江洛开门,没看到陈兰英和串门的人,倒是正好看到陆烈推着车子进门。
看到她,陆烈咧嘴一笑,指了指前车把上挂着的提篮:“起来了?咱娘让我在镇上给你炸了个鸡蛋布袋,赶紧拿到屋里趁热吃!”
江洛还没接话。
柴火垛后头忽然闪出个人,寒着一张脸,直直地奔向陆烈。
陈兰英跟在后面急急地拉她,但没拉住。
这人江洛认识,是二舅娘王秀芹。
王秀芹走到陆烈跟前扒拉了一下篮子,看到焦香酥脆的鸡蛋布袋旁边还躺着一大块猪肉,脸刷一下黑了,瞪着陈兰英,怒道:
“兰英!你跟我说家里要浇地,没钱买化肥昨儿个才拿了宝旺刚到手的工资,你这又是布袋又是肉,咋说?”
陆烈和江洛齐齐震惊地看向陈兰英。
原来昨晚她那么着急回娘家,是去借钱了!
陈兰英脸色发白,急着指着车后座上的那袋尿素道:“二嫂,是买化肥的,炸布袋买肉是小满最近身子虚贫血,想给她补补……”
王秀芹更生气了:“她身子虚不是她自儿个作腾的吗?凭啥拿俺家的钱给她补?还有这钱是俺旭东上高中的学费,就这么被你们糟蹋,你这当姑姑还真干的出来!!”
“二嫂,旭东还有半年才上高中,这钱我一两个月就能还上,不会耽误他,还有我本想着问爹娘借的,这钱是二哥说你们眼下用不着,非让我拿着……”
在女儿尤其是新女婿跟前,被人指着鼻子这么数落。
要强了半辈子的陈兰英脸上火辣辣的,比挨了耳光还难堪。
但毕竟是自己伸手了,王秀芹说啥自己也得受着。
但还是想辩解一下。
“呵,你还有理了?他给你就拿啊,你不知道俺一大家人就靠着你二哥这点工资等着米下锅?
还一两个月还?
你说的轻巧!
你这些年就靠着种棉花攒了两个钱儿,为了招这个上门女婿花了个底儿朝天。
这如今棉花苗都没有,你拿啥还?
兰英,你不能仗着你二哥好说话就这么糊弄人!”
王秀芹嗓音尖细,越说越生气,唾沫星子都快要喷到陈兰英脸上了。
陈兰英脸一阵白一阵红,心里也来了气:“二嫂,你也不是一天两天认识我了,我从没说话不算过,说到时候还,就是砸锅卖铁肯定也会还!
二哥把钱借给我,我没问你这是我不对。
但你至于上来就说这么难听的话吗?
但当年德安活着的时候,帮了你们多少?
大大小小的买东西不说,就说那年二哥摔伤,医药费都是德安预支工资和我卖粮食凑的,那时清明和小满在家里饿的哇哇哭吃不上饭,我也没有催过你一回!
还有二哥的工作也是德安给张罗的!
我知道恁家孩子多,生活不容易,这么多年我无论再难,也没朝你们伸过手。
这是我第一次从二哥手里拿钱!
平心而论,就是这二十块钱我不还,你们也没吃亏!”
王秀芹头扭到了一边:“一码归一码,以前我也没求着你帮,是你愿意的是你送上门的!如今我不愿意,这二十块钱,你别想赖!
本来我还看在你二哥的面上,让你转圜几天的,你这样说,那就啥话也别说了,马上还钱!”
这话像是块硬石头,重重地砸在陈兰英的心窝上,眼泪瞬时夺眶而出。
她能说啥?
当年她看不得陈宝旺拖家带口作难,主动凑上去出钱又出力的。
人家确实没求她!
只是这话,实在寒人心!
一直沉默的江洛上前一步护在陈兰英身前,冷眼看向王秀芹:“事儿我都听明白了,二舅娘为这二十块钱着急上火不值当的。
你稍等会,马上就把钱还给你!”
王秀芹瞪大了眼睛,跟见鬼似的死死地盯着江洛。
这傻丫头咋说人话了?
江洛没再理会她的惊讶,转头对陆烈道:“咱们先去把化肥和肉退了……”
刚才看到陈兰英气的掉泪,她就在心里盘算了。
化肥没拆袋,肯定能退。
肉不一定,她跟过去发挥一下她三寸不烂之舌应该可以的,炸布袋的钱铁定退不了,但应该不会超过一块钱,她相信家里还是有一块钱的“存款”的!
万一没有,她就先抓只家里的鸡卖了!
总之这二十块钱不难凑!
陆烈却是把化肥卸了下来:“不用退!我去拿钱回来!”
陈兰英顾不上生气了,立马从江洛身后出来:“小烈,你上哪儿弄钱?”
陆烈刚退伍回家。
也没有啥亲戚,能去哪里借钱?
“娘,放心,我有办法。你跟小满在家等着,我一会就回来。”
陆烈把篮子给了江洛,掉头蹬上车子冲出了家门。
陈兰英喊都没喊住。
王秀芹看看江洛又瞅瞅陆烈离开的方向,脑袋有点懵。
江洛没理她,提着篮子,拉着陈兰英进了厨房,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娘,喝口水缓缓!”
陈兰英心事重重地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小烈年轻,不知道这年头借钱困难,他二叔那一家子咋可能会借给他钱?
小满!还是我出去一趟……”
她能想到的,陆烈唯一的去处就是陆家了。
可陆家向来只进不出,哪里会借钱给他?
去了只怕是自讨难堪。
江洛拉住陈兰英:“娘,先让陆烈试试。”
经历了前世。
江洛累了,不想再自己拼死拼活了。
陆烈要是能行,她就直接躺平;不行,她就推着他行!
今天,正好看看他的能力,也算是一个小考验。
陈兰英犹豫了下,还是坐了回去。
左右也不差这一小会儿的。
万一陆烈借到了,自己这不是打孩子脸吗?
陈兰英靠着灶台,一眼扫过在院子里转悠的王秀芹,又忍不住难过:“小满,我是真寒心啊……”
她是真被伤到了。
就连王秀芹的娘家人,当时江德安也帮过不少。
咋能为了二十块钱翻脸说出这样的话?
看着陈兰英难受的样子,江洛心里堵堵的,她想起了前世的奶奶。
那个腿脚不灵便的孤老太太,靠着二亩地,坚持供她上学,每到交学费的时候,奶奶总要挨家挨户赔笑脸,背地里不知道挨过多少冷眼。
她那时候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挣很多很多钱,再不会让老太太为钱低头,可是老太太没等到那一天,就被她那不负责的爸妈给气死了。
那是她一辈子的遗憾,想起来就痛不欲生。
这一世,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江洛轻轻拍着陈兰英的背,低声道:“娘,为这样的人难过不值得……”
院子里,王秀芹听着厨房陈兰英隐约的抽泣声,心里也乱糟糟的。
知道陈宝旺偷偷给了陈兰英钱后,她脑门一热,就冲过来找人要钱了。
她想的是,小满一个傻子作天作地的不知道能活几天,陆烈这个上门女婿跟陈兰英又不可能是一条心。
过两天准跑。
那借出去的钱就打了水漂。
本来陈兰英解释是应急用,她有点动摇了。
可一看到陆烈又是炸鸡蛋布袋又是买肉,就火上脑门啥也顾不上了。
如今看着小满好像不傻了,陆烈这个女婿也挺有担当,陈兰英一向能干。
这样的话,一家仨人干活,这个家很快就能翻身。
可自己这么一闹,不仅得罪了小姑子一家,以后少条路不说,要是让陈宝旺知道,铁定跟自己闹起来,他最在意这个妹妹。
到时候她娘家弟弟妹妹的事儿,肯定就不会管了!
越想越懊恼,最终王秀芹忍不住往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