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站在遗迹外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一个体面的。
时清越的深蓝色法衣破成了拖把布，虞淑绾的头发烧成了狗啃的，高长恭光着一只脚站在那里像从难民营跑出来的，林枝意的鹅黄色法衣是唯一一件完好无损的，但法衣里面的人浑身是伤，后背的淤青肿得碰一下就疼。
嘎嘎趴在她怀里，血把她的袖子染红了一片。
傅修士把所有玉简收齐以后当场公布了排名。
虞淑绾走到林枝意旁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了看嘎嘎，
“你的灵兽伤得不轻。我这里有更好的伤药，要不要？”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新的药香飘了出来。
林枝意看了看那瓶药，又看了看虞淑绾的脸，“多少钱？”
虞淑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要钱，送你的。你那个法衣挺好看的，什么料子的？”
“不知道，师父给的。”林枝意接过瓷瓶，倒了一点在手上。
药粉是淡绿色的，涂在伤口上凉凉的，嘎嘎舒服地哼了一声，把脸从她胳膊肘里伸出来，蹭了蹭她的手。
虞淑绾蹲在那里，双手托着腮，看着林枝意给嘎嘎涂药，
“你刚才在遗迹里弄出的那个雷光，好厉害。我在几里外都看到了，劈得整片天都亮了。你那件法衣也是，那么多光点砸上去连个印子都没有，我的衣服早就烂成抹布了。”
林枝意把药涂完，把瓷瓶还给虞淑绾，“留着吧，你那只小东西还需要涂几天。”
虞淑绾站起来，牵着嘴角又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以后在阵法院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高长恭也走了过来，光着一只脚踩在石板上，表情倒是一点都不尴尬，“你的阵纹记录我看了，核心区域的节点比时清越多。”
时清越站在树下，听到这句话，背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林枝意从台阶上站起来，把嘎嘎抱好。
鹅黄色的法衣在阳光下亮了一下，衣摆上沾的灰已经被灵力震落了，又恢复了干干净净的样子。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抱着嘎嘎往阵法院的方向走。
她的后背还在疼，走路的姿势也不太对，但她的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稳。
虞淑绾看着她的背影，“她那件法衣，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上界好像只有织云阁卖这种料子，一尺要上千块上品灵石。”
高长恭“嗯”了一声，没接话。
虞淑绾又看了看自己烧焦的袖子和手臂上的伤，“一个从下界来的人，穿着织云阁的法衣，用着能把上古阵法劈开的雷灵根，带着一只谁都看不出来历的灵兽。”
她转过身看着高长恭，“你说她到底什么来路？”
高长恭把手里那本没翻开过的书收进袖子里，“不知道。”
时清越站在树下，背对着他们，一言不发。
下界的风，最近吹得不太对劲。
楚云澜是先从几个外门弟子的闲聊里听到那个消息的。
那天他从练剑场回来，路过山门口的凉亭，几个筑基期的弟子正围坐着说话，声音不大，但风把他们的对话送到了他耳朵里。
“林师叔好久没露面了，你们说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她那个修为，那个灵兽，谁能动得了她？”
“不是修为的事，我听说是她自己走了，去了什么地方，连掌门都不知道。”
楚云澜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林枝意消失了。
不是“不在”，是“消失了”。
这两个词的差别很大，前者是暂时的，后者是不知道回不回来的。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他在这几年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修炼，是等。
等风来，等雨停，等消息从各个方向汇聚到他面前，等他自己确认那个消息是真的。
消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得到了确认。
林枝意不在玄天剑派，不在海族，不在任何她应该待的地方。
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钱多多、云逸、柳轻舞、李寒风。
五个人同时不见了，连掌门玄城子都不知道他们的去向，连钱家的人都联系不上钱多多。
楚云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把所有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洗一副牌，洗到每一张牌的位置他都了如指掌，然后他笑了。
嘴角慢慢漾开的笑，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扩散得很慢，但一旦扩散开就收不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好。
他觉得这风终于开始往他想要的方向吹了。
楚云澜的举动是从一些小事情开始的。
他在宗门议事的时候多说了几句话，在练剑的时候多露了几次脸，在弟子们面前多摆了几次师兄的架子。
那些话，那些脸，那些架子，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织成了一张网。
他在网的中心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收紧着每一根线，他要让所有人习惯一个没有林枝意的玄天剑派。
苏清雪注意到了楚云澜的变化。
她比其他人更早地闻到了风里的味道，因为她也一直在等这样的风。
她没有去找楚云澜，没有和他商量什么，更没有和他结盟。
结盟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危险，她不想危险，她只想在风最大的时候站在最安全的地方，看那些她在意的人被风吹倒。
君窈是来找林枝意的。
她从上界下来，带着凤临渊的嘱咐和一大包林枝意爱吃的点心，使用隐匿术落在玄天剑派的山门口时，听到一些弟子说林小师叔出门历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有在意，历练而已，修士总要历练的，她打算在玄天剑派住几天等林枝意回来，把点心交给她，再说几句话，然后就回去交差。
然后她听到了那些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从各个方向飘过来，像灰尘一样细碎但无孔不入。
“林师叔走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会不会真的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