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漫上栖凤峰的时候,李寒风正在后山练剑。
他练剑的习惯是很小的时候养成的,那时候他还在寒冰峰,峰顶的夜风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吹透,他就站在风口里,一剑一剑地挥,直到手心发麻了才停下来。
后来四处奔波,觉得夜风没有那么烈了,但他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天一黑就会自己走到后山那块平整的岩石上,把白天没练够的剑招再走一遍。
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到地面的石缝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玉魄在他手里划出一道银蓝色的弧光,剑气贴着岩石表面扫过去,把一截枯枝削成两段。他收剑回身,步伐利落,然后停住了。
他的影子没有停。
?
那道比夜色略深一层的轮廓还保持着刚才挥剑的姿势,剑尖指向右前方,像有人在他身后定格了一帧画面。
李寒风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剑柄都被掌心捂热了,那道影子才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收回来,贴回他脚下,恢复成正常的站立姿态。
他没有动。
他站在月光里,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等影子再出什么差错。
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但影子安安静静地贴在地面上,没有任何异样,像是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玉魄收回鞘中,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影子老老实实地跟着他的脚步,没有延迟,没有偏移,看起来和任何人的影子都没有区别。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山道上,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晃动。
他一直没有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
风声,草叶摩擦声,远处溪水声,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他回到自己院门口,推门之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影子贴在他脚后跟,安安静静的,他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关灯。
他把灯盏添满油,放在桌角,然后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着那道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一直看到天边泛白。
绝对不是害怕,他就是喜欢亮着而已!
姨姨们相信这个小寒风吗?
yeS Or nO ?
第二天他照常起床,洗脸,收拾,出门,练剑,吃饭,巡山,一切如常,只是晚上又加了灯油。
他本来打算一直这样维持下去,直到有一天云逸来找他商量新弟子的教学安排,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话说到一半,云逸忽然停下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脚下,顿了一下。
李寒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正保持着刚才准备站起来的姿势,而他本人已经站起来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云逸先开口,语气不重,像在确认一件事:
“寒风哥哥,你的影子……是不是动得比你慢?”
眼花了?
闹鬼了?
李寒风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那道暗色的轮廓在月光下缓缓收拢,贴回他的脚后跟,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抬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也发现了?”
“刚才才注意到。”
云逸说,“怎么回事?”
李寒风沉默了很久,久到云逸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
“……我不知道。从半个月前开始的。只在晚上出现。我打不动它,也赶不走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本来不想告诉任何人,怕你们觉得我是因为怕黑找的借口。”
云逸听了,表情没有变,但他想了一会儿才说:
“不是怕黑。是遇到不了解的东西,暂时拿它没办法而已。我刚以为闹鬼了。我去找意意,她鬼精鬼精的,肯定有办法!你别一个人扛着哦,等我等我。”
他说完就转身往栖凤峰方向走了,步伐很快,衣摆被夜风带起来,在月光下翻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李寒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没有跟上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那道轮廓安安静静地贴在地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站了一会儿,往边上挪了一下,影子也跟着挪了一下。
别过来啊啊啊啊!!!
李寒风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云逸把林枝意拉过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李寒风听到声音从屋子里出来站在院子中央,握着玉魄,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林枝意直接让李寒风挥了一剑。
李寒风拔剑,挥出,收剑。他的影子在他收剑之后仍然保持着挥剑的姿态,持续了一个呼吸才慢慢收回来。
林枝意看完了整个过程,眯了眯眼。
她蹲下来,看着那道已经恢复正常贴合的影子。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思考了一下随后开口:“不是坏东西。”
云逸站在旁边:“那是什么?”
“是他自己的碎片。”
林枝意说,“天道的碎片没有完全消失,有一部分融进了我们的灵力里。寒风哥哥和你的灵根属性最接近天道碎片的本源质地,所以碎片在你俩身上停留得最深。”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在月光下会被折射出来,就成了他影子的延迟。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只是身体在消化那些碎片,需要一段时间。”
云逸听完,想了一会儿:“那它会一直这样吗?”
我不会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
我虽然长大了点,但不是不会哭啊喂!!!
“不会。它被身体吸收需要一个过程。”
林枝意低头看了看李寒风的影子,那道影子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贴合状态,安静地贴在地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而且它可能正在变成他的一部分。不是坏事,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可能就是天赋吧~”林枝意臭屁道。
......
意意不可爱了。
李寒风站在旁边,听完了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那我今晚能关灯睡觉吗?”
我不是害怕。
关了省材料。
我环保。
对。
林枝意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可以呀。但如果寒风哥哥你的影子半夜爬起来去喝水,你别叫我们哦。”
李寒风:“……那我还是开着灯吧。”
噗嗤!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里,更多细微的异样开始浮出水面。
先是灵植园的长老来找林枝意,说栖凤峰东侧那片灵田最近几天忽然长势异常。
那片地原本种的是紫苏,长势平平,和其他地方的灵田没什么区别。
但最近几天,那片紫苏像是忽然被灌了一整夜的灵泉水一样蹿高了三寸,叶片肥厚油亮,灵力含量比别处高出了两成。
长老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片紫苏叶,举到林枝意面前让她看,语气里带着一种科研者发现异常现象时的兴奋和困惑:“你施了什么肥?这灵力含量不对,都快赶上十年份的灵草了。”
林枝意接过那片紫苏叶看了看,又递回去:“没施肥。”
长老不信:“不可能。没施肥怎么会长成这样?”
“真没施。”林枝意说,“可能是那片地的位置好。”
长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拿着那片紫苏叶走了。
当天下午他派了三个弟子去翻地,把表层土、中层土和深层土各取了一份送去检测,结果没有任何异常,土壤灵力含量和别处完全一致。
长老坐在检测台前看着那三份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收进柜子里,决定不再追问。
他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不需要全部弄清楚,知道它正在发生就够了。
那天云逸蹲在幼学堂外面的石阶上等柳轻舞收剑,几个刚入门的小弟子围过来跟他说话。他蹲在那里,膝弯弯着,陨星的剑穗从袖口垂下来,白玉珠子在日光下微微泛光。
那几个小弟子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了小半个时辰,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了。
当天下午,那几个小弟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三只兔子、一只灵狐和一只不知道从哪跑来的小麒麟。
兔子是灰毛的,灵狐通体雪白,小麒麟只有猫那么大,头顶一对还没长开的短角,浑身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很淡的青灰色光。
神兽都来了?
那个年纪最小的弟子抱着小麒麟跑进学堂,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捡到宝物的欣喜:
“你看你们看!这是麒麟哦 !在树上才会有的!它自己跟来的!我们在山脚那棵大槐树底下蹲了一会儿它就出来了,一直跟到学堂门口!它喜欢我!!让我抱!”
给其他弟子羡慕的不行。
云逸闻声过来的时候,小麒麟已经被放在在学堂门口的石阶上了。
旁边是几个鼻青脸肿的小豆丁。
还想靠近又不敢。
它蹲在那里,谁都不理,谁来都不看。
但云逸一走近,它的耳朵就竖了起来。
他蹲下来和它对视,它仰着头看他,眼睛又大又圆,湿润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瞳孔映着他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