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们在后山待了很久，云逸和寒风也凑了过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钱多多把烤好的鱿鱼干分了一圈，嘎嘎蹲在林枝意膝盖上叼走半串，小麒麟凑到云逸脚边，仰头嗅了嗅空气里的焦香，没敢靠近火堆。
云逸低头看了它一眼，撕了一小块鱿鱼干递过去，它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叼走了，缩到云逸靴子后面，埋头啃得很慢。
“对了，”林枝意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火堆边缘跳动的火焰上，“兰濯池那边有消息了。”
钱多多嘴里还咬着半截鱿鱼干，含混地应了一声：“什么消息？”
“他说找到了一个正在自行修复的小世界。那个世界曾经被天道吞噬过，但现在已经不需要外力介入了。”
林枝意把嘎嘎从膝盖上捞起来放在一旁，伸手拨了一下火堆，火苗蹿高了一截，“他说那个世界修复的方式很奇怪——它在抄我们。”
柳轻舞停下整理剑穗的手：“……抄？”
“准确地说是在抄我们的行为模式。那个世界的年轻修士开始模仿我们练剑的姿势、说话的语气，甚至有人在烤鱿鱼干。”
林枝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在说完之后微微弯了一下，“他说建议去看看，听说很有意思。”
云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已经啃完鱿鱼干、正仰头看着他的小麒麟：
“那它……是那个世界的东西吗？”
“不是。”
林枝意看了小麒麟一眼，“它是这个世界的。兰濯池说它自己找过来的，和天道碎片的气场有关。”
也有可能和你有关。
云逸没有追问。他把小麒麟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它窝成一团，鳞片在火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短角上还沾着一点鱿鱼干的碎屑。
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它的头顶，它眯起眼睛，发出一声很细的呼噜声。
雷帝嘎嘎看了一眼，傲娇的一头栽进林枝意怀里。
李寒风坐在火堆的另一侧，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讨论。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映在地面上的影子，月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那道轮廓安安静静地贴在地上，和正常人的影子一模一样。
但只有他知道，刚才起身去拿柴火的时候，他瞥见自己的影子仍然保持着坐姿，过了整整三息才站起来跟上。
后背凉凉的。
他知道那不是鬼祟。但知道不代表习惯，习惯需要时间。
自打发现他再也没关灯睡过觉。
不怕。
只是不习惯。
他收回目光，把铁灰剑横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剑鞘表面一道细长的划痕，沉默着，没有开口。
兰濯池是在第二天午后抵达玄天剑派的。
他穿了一身雅灰色的长袍，和平时那副装模作样的派头很不一样。
他在栖凤峰的偏厅坐定，茶盏搁在手边没动，开口第一句话是：
“那个世界，你们得尽快去看。”
林枝意坐在他对面：“为什么？”
“因为它修复的速度比预期的快。”
兰濯池说，“而且修复的方向正在从模仿变成复刻。我已经找到三处那个世界的修士正在照搬你们宗门规矩的证据，如果放任下去，那个世界的规则秩序会变成我们的翻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一个不稳定的、没有自主根基的翻版。一旦遇到冲击，整个秩序都会崩掉。”
林枝意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但钱多多的铺子得先安排好。”
兰濯池说，“他本人不在没关系，但他不能把那个铺子关着走。那个铺子现在已经是那个世界正在复刻的模版之一，如果我们突然撤走，可能会影响那个世界的修复进程。”
钱多多站在偏厅门口，听到这话的时候愣了一下：“所以我现在想关门都关不了了？”
兰濯池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可以关。但关之前，得先找到替代品。找一个人能接替你的位置，让那些等着沾你气运的人有个新的寄托。”
“……你直接说让我当吉祥物算了。”
“也可以。”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钱多多花了两天时间，把铺子的日常运营交给了钱家派来的一个新管事。
自己老爹那个不靠谱的早就不知道去哪里潇洒了。
那管事姓陈，四十出头，账目清楚，人很稳，从小看着钱多多长大，知道怎么打理铺子。
陈管事站在柜台后面，把算盘拨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抬头看着钱多多：“少东家，您放心去，铺子不会倒。”
钱多多站在柜台外面，看了陈管事一会儿，点了点头：
“灵薯卖出去了不用再进货，那个不太赚。红果酿可以多囤一些，冬天卖得好。如果有人往铺子里寄木牌，你收下放着就行，不用退。告示也不用撤，能挡住一些人是一些。”
陈管事一一记下，没有多问。
出发那天早晨天刚亮，五小只带着嘎嘎和小麒麟在栖凤峰山门集合。
兰濯池已经提前到了，他手里拿着一张正在缓慢变淡的地图，上面标注着那个世界的入口坐标。
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确认人到齐了，然后把地图收进袖中：
“入口在苍梧山脉北段，我算过了，两天之内能到。”
钱多多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把背包带又紧了紧：“怎么不坐飞舟？”
兰濯池看了他一眼：
“下界灵气太薄，咱们这个飞舟是改良过的。一起就得强行聚拢周围方圆数十里的灵力。越是往上，阻碍越大，跟拖着一条铁链飞没区别。”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况且这个飞舟是上界带回来的，更压不住。强行启动的话，落在那些灵气稀薄的地方，会出问题。
补了一句，“走路虽然慢一些，但胜在稳当。两天之内可以到，不会耽误事。”
钱多多想了一下，又问：“那御剑呢？御剑总行吧？”
李寒风站在旁边，听到这话之后终于开了口：
“御剑消耗的是自身灵力，下界的灵气浓度支撑不了御剑时损耗的快速补充。如果御剑赶路，到地方的时候灵力已经空了一半，万一入口处有什么需要应对的状况，反而不好办。”
他说得很简洁，语气也平，但理由一条一条摆得清楚，条理分明。
钱多多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我只能走过去？”
“你可以选择跑。”
大可不必。
李寒风走在队伍最前面，铁灰剑挂在腰间，步伐利落。
他的影子在晨光里跟得很紧，没有任何延迟，但他在拐过山道第一个弯的时候，还是低头瞥了一眼才继续往前走。
云逸走在队伍中间，小麒麟跟着他脚边小跑，四只短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密的哒哒声。
它的速度很快，像一只长了鳞片的猫。
云逸偶尔低头看一眼，确认它还在跟，然后继续走。
林枝意走在云逸旁边，嘎嘎蹲在她肩膀上，尾巴轻轻摆着，偶尔偏头看一眼身后跟着的队伍，确定没有掉队的人，然后再转回去看着前方。
柳轻舞走在最后面，素玉悬在她身侧不远的位置，剑身上的那道裂纹已经收窄成一条极浅的线，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