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脚步一顿，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神识如潮水般轰然铺开，将整个洞府里里外外扫了数遍。
洞府内除了他和那金色光罩，空无一物。
声音的源头，似乎就是光罩本身。
就在他凝神戒备时，那暗金色的光罩表面，水波般的光华一阵荡漾。
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缥缈的青色身影，从光罩中心缓缓浮了出来。
那是个老者，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宽大道袍，身形清瘦，面庞干瘪，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虽也是虚影，却意外地清澈温和，没有太多岁月积压的浑浊，此刻正带着些许茫然与探究，望向秦枫。
秦枫面上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抱了抱拳：“这位前辈，有礼了，您这一觉睡得可够久的，如今嘛，已是十万年之后，新的盛法时代了。”
“十万年？”青衣老者的虚影明显地晃动了一下，随即是漫长的空白。
他没有怀疑，只是下意识地，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如释重负的沧桑与感慨。
“十万年天地灵气，果真再度充盈如斯。”
“看来，当年人族诸位先贤大能，以身为棋，以命为注，终究是赌对了。”
秦枫挑挑眉，顺势问道：“还未请教前辈尊号，以及此方秘境洞天的来历？”
老者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此事，说来可就话长喽。”
秦枫立刻接道：“哦，那算了。”
老者：“......哼！”
老者撇过头，显然是被起到了，露出一副“老夫酝酿了十万年的情绪和故事你居然不听”的憋闷与不爽表情。
原本仙风道骨的气质顿时打了个对折，竟有点老小孩赌气的意味。
秦枫差点没憋住笑。
“小娃娃，一点耐心都没有。”老者悻悻地嘀咕了一句，倒也干脆，“老夫道号青壶，乃此滏阳宗最后一任掌教。”
“如今嘛，你也看到了，只剩这一缕因宗门核心阵法守护，侥幸未彻底湮灭的残魂，被这新的灵气潮汐一冲，暂时醒了片刻罢了，如风中残烛，马上便要散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目光扫过洞府，又仿佛穿透石壁，看到了外面那个残破的宗门遗迹，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既然醒了，又恰好遇上了你，便是有缘。”青阳子看向秦枫，虚影的手指动了动，那笼罩平台的金色光罩便如水幕般落下。
“这洞天之中，但凡尚未彻底化作尘土的东西，你看得上眼的，尽可拿走。”
“这枚纳戒里，是我滏阳宗核心传承《滏阳真解》全本，以及历代祖师的一些修炼心得、见闻杂记。”
“老夫别无所求，只盼我滏阳宗的道统，莫要彻底断绝在老夫手中便好。”
他顿了顿，看着秦枫接过纳戒，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轻松：“行了，你自己再四处寻摸寻摸吧。”
“老夫借这点时间宝贵，得出去看看这十万年后的新天地，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了。”
话音未落，那青色虚影便如青烟般袅袅飘起，直接穿过了洞府石壁，消失不见。
秦枫掂了掂手里的纳戒，神识往里一探。
功法确实完整，品级嘛，大概是真仙境高品的样子，对于寻常修士算是了不得的传承，但对他和长生教核心层来说，参考价值大于实用价值。
不过那些十万年前的见闻杂记，倒可能有点意思。
他收起纳戒，也不客气，又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把秘境里里外外搜刮了一遍。
收获嘛......
灵石倒是不少，药材、矿物有一些，法器更是惨，基本都灵性尽失，成了破铜烂铁，回炉都嫌费事。
“啧，说是秘境，其实就是个依附主世界的小型洞天，空间法则太薄弱，自我保护机制也差。”
秦枫站在一座倒塌的殿宇顶上，摸着下巴总结。
“十万年时光冲刷，能留下这点东西，也算这滏阳宗当年阵法布置得有点水平了。”
“可惜，对我现在来说，多少有点杯水车薪啊。”
搜刮完毕，他闲庭信步般凌空踏步，升到半空中。
低头俯瞰，秘境各处，那些后来进来的修士们，正像蚂蚁一样在残垣断壁间兴奋地翻找着。不时能听到激动的惊呼：
“发达了！这废墟下面埋着十几箱灵石！”
“这是什么灵器残片？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回去请炼器师看看，说不定能修复！”
大呼小叫，喜形于色，偶尔还因为争抢某处废墟的发掘权而发生点小冲突。
秦枫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理解，完全理解。
对于这些在末法时代“苦”惯了，可能连完整传承都没见过的修士来说，这里随便捡点“破烂”，都可能是改变命运的机缘。
这感觉，就像饿久了的人突然见到一桌家常菜，那可比满汉全席还香。
他们别说“猪肉”了，恐怕连“猪跑”都没正经见过几次。
没再多留，他身形一晃，便已出现在秘境入口的旋涡处，一步踏出。
外界，天色已近黄昏。
巨大的石门依旧矗立。
而那道青色的虚影，正盘膝坐在巨大的石门顶端，背对着秘境入口，面朝西方下沉的落日。
残阳如血，给他的身影镶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余晖里。
秦枫飞身落在石门一侧，看着那道即将消散的背影，沉默片刻，开口：“前辈，可还有留恋？”
青壶道人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山与落日，闻言笑了笑：“留恋？十万年了，该留恋的，早已随着山门一同化为尘土。”
“我们这些老家伙，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人总有一死，纵是长生路，亦有尽头。”
“执着于生死，不如珍惜当下，体悟大道真意，方为正途。”
他微微侧头，虚影的面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我滏阳宗，在当年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三流小宗。”
“我们未能站在最前方力挽狂澜，却也守住了自己的一方水土，尽到了修士的本分，将传承的火种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我们做到了那个时代需要我们做的事情。”
“我宗的功法，你或许瞧不上眼。”他看向秦枫，眼神清澈而郑重，“但老夫还是恳请你，若有机会，便将这份微末的火种播撒下去。”
“它或许微弱，却也是一个时代、一群修士存在过的证明，道统不绝，希望便不灭。”
秦枫收起了脸上惯有的随意，认真地点了点头：“前辈放心。”
得到承诺，青壶道人的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神情，他捻着颌胡须，仰天发出几声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这新天地，这充盈的灵气，这芸芸求道之众生，正如当年那些豁出性命的老家伙们所设想的一样！好啊！”
“吾道不孤，后继有人...吾辈牺牲，绝非徒劳！”
“此生无憾矣！”
最后一个字，音落。
他的身影在绚烂的红霞中。
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从头到脚，缓缓化作点点细微的微光尘埃。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漫天霞光与掠过的晚风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石门寂寂，残阳沉沉。
十万年前最后一缕守望的目光，终于看到了他所期待的光景，然后，安然落幕。
秦枫在石门前静静站了一会儿，对着老者消散的方向，再次抱了抱拳。
“前辈，一路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