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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 危局寻路

    “三十一两又五百文。”

    于小桐把铜钱一枚枚摞好,指尖沾了灰,在桌面划出浅浅的印子。晨光从窗棂斜进来,照亮浮尘,也照亮她眼底的血丝。昨夜几乎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漕帮汉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有刘掌柜那句“每匹一两二钱”。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母亲周氏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截旧线头,眼神空茫茫地望着门外。自从昨日接连两拨人上门,她就像被抽走了魂,偶尔看向女儿的目光里,恐惧多过担忧。

    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的。

    没有叩门声,门轴吱呀一响,一道穿着皂色公服的身影便侧身挤了进来,带进一股衙门里特有的、陈年纸墨混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来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下颌留着稀疏的短须,眼神在略显昏暗的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于小桐身上。

    “云锦庄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拖沓的官腔。

    于小桐心头一紧,站起身:“正是。不知差爷……”

    “税课司的。”来人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在于小桐眼前晃了晃,没等她看清便收了回去,“姓赵。奉上命,稽查各坊商户旧年账目,以防隐漏。”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桌上那摞可怜的铜钱,嘴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一下,“听说,你们这儿……前阵子动静不小?”

    周氏猛地站起来,矮凳被她带得哐当一声响。

    于小桐按住母亲微微发抖的手臂,上前半步,挡在她身前。“差爷说的是。家父病重,铺子里有些账目未曾理清,前几日刚请了族中长辈一同查核。”她语速平稳,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不知税课司要查的是哪一年的账?云锦庄近年生意清淡,各项税赋,都是按时缴纳的。”

    “缴没缴,不是你说了算。”赵姓小吏背着手,踱到柜台边,手指抹过台面,看了看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上头要查熙宁三年到五年的流水。听说那几年,你们云锦庄南边的货走得勤?”

    熙宁三年到五年。于小桐脑子里嗡了一声。那正是父亲身体尚可、生意还算顺畅的时候,也是吴先生还在账房的时候。漕帮汉子要的“总账”,涵盖的恐怕也是那段日子。

    “账册都在。”她吸了口气,转身走向后间,“差爷稍候,我去取来。”

    “不急。”小吏叫住她,声音里多了点别的意味,“于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稽查旧账嘛,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往大了说,翻出些陈年糊涂账,补缴税款加上罚金,你这铺子……”他摇摇头,没说完。

    周氏的脸更白了。

    “往小了说呢?”于小桐停住脚步,转回身,直视着他。

    小吏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往小了说,也就是走个过场。账目清晰,自然无事。可这‘清晰’二字,有时候也得看怎么个清晰法。”他搓了搓手指,动作很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听说你们最近在瓦市出了些料子?生意重启,是好事。可别让些陈年旧事,绊住了脚。”

    勒索。赤裸裸的勒索。

    于小桐感觉血往头上涌,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想起父亲手札里零星的抱怨,“三节两寿,各处打点,如流水般”,“漕上那位的胃口,越发难填”。原来不止漕帮,连这些穿着官皮的小吏,也像嗅到腥味的苍蝇,趁着云锦庄式微,想来叮一口。

    “差爷的意思,我明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冷静,“账册就在后面,熙宁元年到如今的都有。每一笔进货、销货、支取、纳税,只要记了的,都在上头。差爷既然奉公而来,不妨仔细看看。若真有隐漏,该补多少,云锦庄绝无二话。若是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云锦庄虽小,祖上也传下来‘账清心明’四个字。该缴的税,一个子儿不会少;不该出的钱,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出。”

    堂屋里静了一瞬。

    赵姓小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盯着于小桐看了片刻,忽然又扯了扯嘴角。“好个‘账清心明’。”他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就……看看吧。”

    于小桐不再多言,转身去取账册。她知道这话可能得罪人,可若今天开了这个口子,日后便是无底洞。庆丰号压价,漕帮索账,若连衙门里最低等的胥吏都能随意拿捏,云锦庄就真没有活路了。

    搬出来的账册有厚厚一摞,用蓝布包着,边角已经磨损。小吏随意抽出一本,翻了几页,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划过,速度不快,眼神却有些飘忽。于小桐站在一旁,心慢慢沉下去——这人不像真来查账的。他对数字并不敏感,翻看的样子更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只是在拖延时间,施加压力。

    “这些是总账?”小吏忽然问,合上手中的册子。

    “是分类流水,每月汇总一次。”于小桐答道,“总账……家父病后,未曾单独整理成册。”

    “哦?”小吏抬眼,“听说你们原先那位账房吴先生,做事最是缜密,总账该是有的吧?”

    又来了。于小桐后背泛起寒意。漕帮汉子提吴先生,这小吏也提。吴先生留下的,到底是个多大的麻烦?

    “吴先生辞归时,将经手账目都交接清楚了。”她谨慎地选择措辞,“至于他私人是否有另做总账,我并不知晓。”

    小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又胡乱翻了几本,便意兴阑珊地将账册推回。“账目嘛……乍看是没什么大纰漏。”他站起身,拍了拍公服上并不存在的灰,“不过,稽查之事,非一日之功。这些账册,我需带回去细细核对。”

    于小桐蹙眉:“差爷,这些都是铺子经营的根本……”

    “放心,税课司有税课司的规矩,不会弄丢你的账。”小吏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三日后来取。对了,这期间,铺子里的买卖进出,最好也清楚些。免得……对不上。”

    这就是要扣账本,还要监视经营了。周氏急得想说话,被于小桐一个眼神止住。

    “差爷依法办事,我们自然配合。”于小桐从桌上那堆钱里,数出大约一两的碎银,用一块干净布帕包了,递过去,“天气燥热,差爷辛苦跑一趟,喝盏茶润润喉。”

    银子不多,是个意思,也是台阶。

    小吏掂了掂那布包,脸上终于露出点真切的笑意,虽然那笑意让人不舒服。“于姑娘是个明白人。”他将银子揣进怀里,“那咱们就……三日后见。好好想想,有些旧事,该翻还是不该翻。”

    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皂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氏腿一软,跌坐回矮凳上,声音发颤:“桐儿……他们、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账本拿走了,我们还怎么做生意?他最后那句话……是不是你爹……”

    “娘。”于小桐走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账本他们拿走,我们还有底单,还有记忆。生意照做。”她语气坚定,心里却一片纷乱。小吏最后那句“该翻还是不该翻”,分明是暗示父亲旧账有问题,而且可能是能引来祸事的问题。

    她想起父亲病重后偶尔清醒时的只言片语,提到“漕上的银子”、“税引的关节”,当时只以为是生意难做的抱怨,如今串起来,却让人心惊。难道父亲为了生意顺畅,不仅在漕帮那里打点了,还在税课司……留下了不清不楚的把柄?

    “娘,”她压低声音,“爹以前,有没有提过税课司的什么人?或者,有没有哪笔税银交得特别……曲折?”

    周氏茫然地想了半天,忽然抓住女儿的手:“好像……好像有过一次。熙宁四年还是五年,你爹有一阵子特别焦躁,说南边一批湖丝的税引卡住了,比往常多花了不少钱才疏通,还骂骂咧咧,说‘喝血’什么的……后来就没再提。我问过,他只说生意上的事,让我别管。”

    湖丝。税引。卡住。多花钱。

    于小桐闭上眼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里冲撞。南边的丝料,漕运,税课司,还有沈东家扣留的抵押料子……所有这些,似乎都隐隐指向父亲生意中某个隐秘的环节。吴先生或许正是因此离开,而父亲病倒后,这个环节就成了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或者,谁都想掩盖的漏洞。

    门外传来脚步声,孟广川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姑娘,崔三娘那边说,孙府的人看了料子,倒是喜欢那匹秋罗的色泽,但听说咱们铺子最近……有些风声,管事嬷嬷说要再斟酌斟酌。”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另外,我回来时,瞧见巷子口有个生面孔晃悠,不像街坊,见我看他,扭头就走了。”

    于小桐走到门边,朝外望去。巷子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打旋。

    前有狼,后有虎,如今连暗处都多了眼睛。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不能乱。越是这样,越不能乱。

    “孟师傅,孙府那边,劳您再费心,跟崔婶子说,我们可以先送一小块样品过去,不收钱,只请孙府的娘子们看看质地。至于风声……”她顿了顿,“就说云锦庄近日确有小人作祟,正在清理门户,料子都是祖传库底的老料翻新,干干净净。”

    她转身,看向桌上那所剩无几的铜钱和母亲惊惶的脸,又望向门外看不见的暗处。

    查账的三日之约,税课司扣账本的三日之限,瓦市生意刚有起色却遭打压,孙府线索悬而未决,漕帮的威胁如影随形,还有暗处窥探的眼睛……

    所有压力都在此刻堆叠到顶峰。

    她走回桌边,将剩下的铜钱和碎银仔细收好,动作很慢,却异常稳定。

    “娘,把家里最后那点粳米拿出来,中午我们吃干饭。”她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度,“吃饱了,才有力气。”

    “孟师傅,”她看向一脸忧色的老工匠,“下午,陪我去一趟庆丰号。”

    孟广川一愣:“姑娘,您不是才拒绝了他们……”

    “不是去卖布。”于小桐打断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锐利而冰冷,“是去问问沈东家,他扣着的那批抵押料子,到底还想不想赎回去了。顺便也问问,税课司的赵爷……他熟不熟。”

    有些脓疮,不挑破,只会烂得更深。既然各方都盯着父亲留下的那本“总账”,都想从云锦庄榨出油水或掩盖什么,那她不如主动把水搅得更浑些。沈东家想利用她清理于守业,她何尝不能反过来,借他的势,去碰碰那些穿着官皮的鬼?

    风险极大。可能引火烧身。

    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

    她拿起桌上父亲常用的那方旧砚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石面。砚底刻着两个小字:守拙。

    父亲守了一辈子,却守得家业凋零,自身病倒。

    如今,该换种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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