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坦白的那个夜晚,江挽星几乎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反复回想实验楼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那个小心翼翼的拥抱,还有他肩头的温度和心跳。一切真实得像梦,又梦幻得如此真实。
凌晨四点,她终于放弃入睡,爬起来打开台灯。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她拿出那个珍藏已久的铁盒——里面是三年来的“L”相关收藏:打印出来的画作,手抄的语录,还有一张从二手书店淘来的、疑似早期作品的明信片。
现在她知道,那些画来自谁的手,那些孤独和希望是谁的心声。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条新消息:“睡了吗?”
发件人:陆昭野。
江挽星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现实中互发消息,不再是“Starry”和“L”的隔空对话。
“没有。”她回复,“你呢?”
“睡不着。”他秒回,“在想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
“后悔了?”
“不。怕你后悔。”
江挽星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想起他今晚小心翼翼的样子,那个总是一脸冷淡的陆昭野,居然也会有这样不安的时刻。
“我不后悔。”她打字,“只是觉得……好不真实。”
“我也是。”
对话停顿了几秒。江挽星看着屏幕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出现又消失,最终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明天下午有课吗?想带你去个地方。”
“两点之后没课。”
“那两点半,实验楼见?”
“好。”
放下手机,江挽星走到窗前。天边已经开始泛白,深秋的晨光稀薄而清冷。她看着远处计算机实验楼的轮廓,那个曾经神秘的地方,现在成了共享秘密的据点。
周二下午两点二十五分,江挽星准时出现在实验楼前。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米白色毛衣,配深蓝色长裙——没有什么特别含义,只是觉得这样搭配看起来温柔一些。
陆昭野已经在门口等了。他穿着浅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手里提着笔记本电脑包。看到她时,他的眼神亮了一下,虽然表情依旧平静。
“等很久了?”江挽星问。
“刚到。”他转身推开门,“跟我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那间深蓝色的画室,而是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陆昭野用钥匙打开。
房间比楼下的画室大一些,陈设却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边堆着些电子设备,空气中弥漫着电路板和松节油混合的奇特气味。
“这是我真正的实验室。”陆昭野放下电脑包,“平时做项目的地方。”
江挽星环顾四周,注意到墙上贴着几张设计草图——是《星轨》舞台剧的特效方案,上面有她熟悉的笔迹做的批注。
“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
“大一入学就申请了。”陆昭野拉开一把椅子让她坐下,“陈教授很支持学生做独立项目。”
他在她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是代码,而是一幅未完成的画——深海中发光的水母群,光线在水中折射出梦幻的色彩。
江挽星屏住呼吸。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格,温柔得近乎脆弱。
“这是……”她轻声问。
“昨晚画的。”陆昭野转动屏幕让她看得更清楚,“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画画。”
“它很美。”
“因为你喜欢海。”他看向她,“你主页上说过,最想去的地方是能看到荧光海滩的海岛。”
江挽星愣住了。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条动态,那是两年前发的,配图是一张网上的荧光海滩照片。
“你记得?”
“记得你说过的很多事。”陆昭野的声音低了下去,“作为‘L’的时候,你的每一条留言我都看过很多遍。有时候画不下去,就会看看。”
这个认知让江挽星的心尖发颤。原来那些她以为单向的仰望,其实是双向的注视。
“那……你能给我看看你其他的画吗?”她问,“没发布过的那些。”
陆昭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一长串密码。文件夹里有十几个子文件夹,按年份和主题分类。江挽星凑近屏幕,一张张看过去。
早期的作品还显稚嫩,但已经能看出独特的风格。高中时期的画大多压抑黑暗,大学后逐渐出现光亮。她看到了《星坠》的草稿,看到了游乐园系列的前期构思,还看到一些完全私人的作品——母亲的肖像,老家的庭院,深夜的实验室窗口。
“这张,”江挽星指着一幅画,画面是雨中空荡的秋千,“为什么没有完成?”
陆昭野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顿:“那是我母亲最后想画的场景。她生病后,画了一半,就走了。我试过完成它,但……做不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江挽星听出了平静下的波澜。她想起他说过,母亲是画家,早逝。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陆昭野关掉那张图,“你想看就看,想问就问。对你,我没有秘密。”
这句话太重,重到江挽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能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谢谢你愿意给我看这些。”她认真地说。
陆昭野翻过手,掌心向上,握住她的手指。他的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但很坚定。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如果没有你的留言,我可能早就放弃画画了。”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光带。灰尘在光带中飞舞,像微型的星尘。
这个下午,他们就这样坐在实验室里,看画,聊天,分享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心事。陆昭野说起父亲的期望和压力,说起在艺术与理性之间的挣扎;江挽星说起童年的孤独,说起画画如何成为她的语言。
时间流逝得悄无声息。
四点半,陆昭野的电脑突然弹出一个提醒窗口:“小组项目会议,五点,公教楼302。”
“差点忘了。”他看了眼时间,“选修课的期中汇报,这周五。”
“资料都准备好了吗?”江挽星问。
“差不多了。”陆昭野保存文件,开始整理桌面,“展示部分你来讲艺术理论,我负责技术实现。PPT我今晚发你。”
“好。”江挽星也站起来,“那我先回宿舍准备一下?”
“我送你。”
“不用,你直接去开会吧,别迟到。”
陆昭野看了看表,确实快来不及了:“那……晚上联系?”
“嗯。”
他送她到实验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说:“电脑放这里不安全,我带去开会。”
他拔掉电源,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那是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拉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宇航员钥匙扣。
“这个钥匙扣很可爱。”江挽星说。
陆昭野低头看了一眼:“我母亲送的。她喜欢星空。”
他的眼神柔软了一瞬,然后背起包:“走吧。”
两人一起下楼,在实验楼门口分开。陆昭野朝公教楼走去,江挽星则往宿舍方向。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消失在拐角。
心里有种奇异的充实感,像空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填满。
晚上七点,陆昭野如约发来了PPT文件。江挽星打开,被精良的设计惊到了——不仅仅是内容翔实,视觉呈现也极具美感,完全不像理工科男生会做出来的东西。
“这是你做的?”她发消息问。
“嗯。参考了你的审美。”
“太专业了。我可能需要调整一下讲解节奏。”
“明天下午没课,可以排练。”
“好。”
周三下午,他们约在图书馆的研讨室排练。陆昭野提前到了,正在调试投影仪。江挽星推门进来时,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剪头发了?”他问。
江挽星下意识摸了摸发梢:“就修了一下,很明显吗?”
“不明显。”他说,“但更好看了。”
直白的夸奖让江挽星耳尖发热。她放下书包,拿出打印好的讲稿:“我们从哪里开始?”
排练很顺利。江挽星发现,当话题涉及专业领域时,陆昭野会变得格外专注和健谈。他能用简洁的语言解释复杂的概念,还能在她卡顿时精准补充。
“你讲得真好。”中场休息时,江挽星由衷地说,“我一开始还担心太技术性的内容观众听不懂,但你解释得很清楚。”
“是你配合得好。”陆昭野拧开一瓶水递给她,“你的艺术解读给技术赋予了温度。”
他们相视而笑,空气中流淌着某种默契的暖意。
休息过后,继续排练最后一部分。江挽星讲到“AI艺术的情感真实性”时,陆昭野忽然打断她。
“这里,可以加一个案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我最近在做的一个小项目,也许能直观说明。”
他点开一个程序界面,简洁的白色背景上有一个输入框。
“输入一个情感关键词,比如……‘孤独’。”
江挽星输入。屏幕上开始生成图像——先是散落的星点,然后逐渐聚合成一个蜷缩的身影,背景是深蓝色的夜空。整个过程流畅而富有诗意。
“这是根据语义分析和图像数据库生成的。”陆昭野解释,“但关键不是算法,而是训练数据。我用了很多艺术作品,包括……我的画。”
江挽星看着屏幕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用AI学习自己的情感表达?”
“算是实验。”陆昭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知道,那些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机器能不能理解。”
结果证明,能。至少,它生成了能让江挽星共鸣的图像。
“这很……”她寻找着合适的词,“勇敢。把自己的情感作为实验对象。”
“也可能会很蠢。”陆昭野自嘲地笑了笑,“但陈教授支持这个方向。”
排练结束后,他们一起收拾东西。陆昭野把电脑装回包里时,江挽星注意到他包里除了电脑,还有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你随身带素描本?”
“习惯了。”他说,“灵感来了随时可以画。”
“我能看看吗?”
陆昭野犹豫了一秒,然后拿出素描本递给她。
江挽星翻开。里面大多是速写和草稿,有校园风景,有实验设备,还有一些人物轮廓。翻到某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是她的侧脸。图书馆窗边,阳光落在发梢,她正低头看书。画得不算精细,但神韵抓得很准。
“这是……”
“上周在图书馆看到的。”陆昭野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就随手画了。”
江挽星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别人眼中的自己——不是镜子里的倒影,而是他人笔下的形象。
“画得很好。”她轻声说。
陆昭野没说话,只是接过素描本,快速翻到另一页。那是张星空图,但和以往不同,这次星星之间用细线连接,形成了星座般的图案。
“这是什么?”江挽星问。
“星图。”陆昭野说,“但不是真实的星座。是我根据……一些数据生成的。”
“什么数据?”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你的留言。”
江挽星愣住了。
陆昭野点开电脑上的另一个程序。这次界面更复杂,有坐标轴,有数据点,还有流动的光带。
“我把你三年来的留言做了情感分析。”他操作着鼠标,“每条留言对应一个情感值,一个时间点,然后映射成星空中的光点。快乐的留言是亮星,悲伤的是暗星,平静的是蓝星,激动的红星……”
屏幕上,一片星云缓缓旋转。每一颗星星都有标签,写着她的留言片段。
“这条,”他放大某颗亮星,“‘今天考试过了,感觉像中奖’,快乐值很高。”
“这条,”一颗暗星,“‘下雨了,心情也湿漉漉的’,悲伤值。”
江挽星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句子,那些她随手写下、早已遗忘的瞬间,此刻在星空中永恒。
“你为什么做这个?”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陆昭野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记住。”他最终说,“记住有个人,用三年的时间,用我不认识的语言,陪我走过了最难的日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江挽星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
“对不起,”她哽咽,“我不该哭的……”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陆昭野递过来一张纸巾,“我不该擅自用你的数据。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删掉。”
“不。”江挽星擦掉眼泪,“不要删。它……很美。”
真的很美。那些零散的情感碎片,被他编织成了完整的星空。那是她的情感宇宙,而他是第一个,也许是唯一一个看见它全貌的人。
“这个程序有名字吗?”她问。
“还没有。”陆昭野说,“你可以给它起一个。”
江挽星看着屏幕上流动的星云,那些属于她的光点,在他创造的世界里闪烁。
“叫‘星语’吧。”她说,“星星的语言。”
“‘星语’。”陆昭野重复了一遍,点头,“好名字。”
那天晚上,江挽星失眠了。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片星云,那些被量化的情感,还有他说“我想记住”时的神情。
凌晨一点,她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很久没用的“Starry”账号,她点开和“L”的私信窗口——虽然知道对方永远不会回复。
她输入:“今天,我看见了星星的语言。谢谢你。”
发送。
然后她关掉页面,点开陆昭野的聊天窗口。
“睡了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没有。在改程序。”
“我想看看‘星语’的代码。可以吗?”
“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陆昭野发来一个压缩文件。江挽星下载解压,里面是几百行代码。她看不懂具体的语法,但能看出结构的清晰和优雅。注释很详细,有些地方甚至写了她的名字。
“第127行,”她发消息,“为什么注释写‘江挽星最喜欢的蓝色’?”
“因为那是你主页背景色的RGB值。”
江挽星翻回去看,果然有一行定义颜色的代码,注释详细写着“#4A6FA5,江挽星最喜欢的蓝色”。
她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记得这么清楚?”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清楚。”
对话在这里停顿。江挽星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打出一行字:
“陆昭野,我想更了解你。不只是‘L’,而是全部的你。”
发送后,她紧张地盯着屏幕。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没有回复。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回时,消息来了:
“明天下午,老地方。我给你看所有的我。”
“好。”
这一夜,江挽星终于睡着了。梦里没有星空,只有一个温暖的房间,和两个人并肩看屏幕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