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任丛将白天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给了任风玦。
说到四套冬衣时,他语气颇有些忿忿不平。
“这女子,当真不客气!”
“收了一百两现银,也未曾言谢,竟还一口气要了四套冬衣!”
“锦绣衣庄的四套冬衣,能抵咱们府上整整一年的开销呢!”
“且不说她身份真假,依我看,这分明…是把公子当作了冤大头!”
对于花出去的银钱,任风玦倒是毫不在意。
他眉眼低垂,看着仆人阿秋给自己包扎肩上的伤口,却问道:“你说她裁的是去年的冬衣?还问了那留样的画师?”
任丛点头,“说来也邪乎,她只是看了看图样,张口就问,那画师是不是已经死了…”
“死了?”
任风玦眉头微蹙。
“我看刘掌柜的神情,这事似乎真让她说中了。”
一个初到京中的异乡女子,又如何能知道这些事情?
任丛看了一眼小侯爷的脸色,“公子是不是怀疑什么?”
任风玦摇了摇头,却微微笑道:“那倒没有,我还不信,她才到京城,就能与锦绣衣庄扯上什么关系。”
——
“锦绣衣庄怎么去?”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吓得阿春浑身一抖,差点没把手里的盘子给扔出去。
“夏…夏姑娘?”
他转身拍了拍胸口,依然惊魂未定:“你怎么…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
廊下,夏熙墨依然一身粗布麻衣,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又问:“我想去锦绣衣庄,怎么去?”
“锦绣衣庄?”
这让阿春颇为不解,“这个时辰,衣庄早就关门了,姑娘去做什么?”
转念一想,白日里,任丛管家才请了裁缝过来,为她裁衣。
只怕,是心急那些新衣吧?
他连忙解释道:“您白日挑选的那些,都是要绣娘们现做的,少说也得三五日的工期。”
“姑娘若是需要什么改动的地方,只管告诉我,明日一早,我再替您去一趟。”
一番话,本以为能劝动对方。
怎料,夏熙墨面不改色:“我现在就要去,你只用告诉我怎么去便是。”
京中不设宵禁,夜里出门的人倒也不少。
但一个年轻女子独身出门,也未免太过大胆了!
阿春不敢多言,忍着想要劝阻的心,向东边儿的方向指了指。
“出门左拐,出了巷子,直达正街,再往东边走到头就是啦…”
“若是——”
他本想说得再细致些,对方却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
望着那道瘦弱的背影,阿春在原地愣了半晌,这才想起些什么,又急匆匆往任风玦书房方向赶去。
——
入夜后的京城,街道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迷离,游人如织,竟比白日还要繁荣喧闹许多。
望着眼前的国泰民安,夏熙墨的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帧与之完全相反的画面。
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尘封的记忆里,那似乎才是常态。
手中的莲灯忽然颤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翩然而至,浮荡在她的身侧。
“如今的人间,竟已是这般景象了啊。”
黑影开口,语气里颇有几分感叹。
这是一缕没有形态的守灯之魂,不同于一般鬼魂,它不惧阳气,也不必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只要是灯身所在之地,就可以自由出入。
灯魂名为无忧,半个时辰前,它忽然现身在夏熙墨的房间里。
用它的话来说,当遇到渡魂灯想要渡化的冤魂时,灯魂就会主动现身。
而那位死去的无名画师,正是目标之一。
想是许久未曾面世的缘故,无忧感慨颇深,自报姓名后,正事未提,却恨不得道尽前尘往事。
夏熙墨没有耐心,一个冰冷的眼神扫去,直切正题。
“所以?”
无忧轻咳一声,这才说道:“方才你也看到了,这画师只有一缕散魂,还被封印在画上,显然三魂分离,七魄俱散,分明是阳间术士所为!”
“她滞留已久,入不得阴司,背后定然大有冤屈!”
“只是嘛,这散魂并无太多意识,得找到主魂,才知来龙去脉。”
它摸了一下空荡荡的鼻子,故意吊了一下胃口,却问:“那散魂口中一直念着一个名字,你可听清了?”
夏熙墨不答,拿起一旁莲灯,就朝外走了去。
无忧只能默叹,不愧是名震阴司的九幽囚魂,这么有性格!
此时,它一声感叹,自然也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便打了个哈欠,悄悄荡入人群之中。
夏熙墨冷眼望着这缕幽魂,见它忽而伏在人的背上,忽而栖在人的肩头。
仗着不被察觉,像个顽童一般肆意。
直到绕过人群,人声渐稀,才算消停。
街道走到尽头处,果然看到了锦绣衣庄的招牌。
此时门前挂着一盏灯笼,但大门紧闭,四下无人,一片沉寂。
夏熙墨毫不犹豫上前敲响了大门。
没过一会儿,一个年轻小厮前来开门,态度还算客气。
“姑娘可有什么事?”
夏熙墨直言:“找一个叫任东行的人。”
小厮脸色微变,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只道:“我们少东家并不在庄内,姑娘不如明日再来。”
他说完,就要将门合上,夏熙墨却伸出一只手,抵在了门上。
小厮抬头,只见一双幽深冰冷的眼睛,朝自己望过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他后背莫名一阵发凉,手脚跟着僵住,不听使唤了。
直到身后有人问:“是什么人在外面?”
小厮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见是刘掌柜,可算松了一口气,连忙如实说道:“掌柜,有人要找少东家,是个姑娘。”
刘掌柜微微皱眉,正要说些什么将人打发走,然而,却在门隙间看清了对方的容貌,顿时吃了一惊。
这…
这可是小侯爷府上的那位姑娘啊!
他脸上堆起笑意,态度立即恭敬了起来,忙不迭走上前去。
“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快请进!”
小厮见刘掌柜态度转换如此之快,就知对方来头不小,可心下依然很是纳闷。
这般形容落魄的一个年轻姑娘,究竟是个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