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恪的旨意如同定海神针,迅速将“唐王”归附引发的滔天巨浪,转化为有序推进帝国扩张的明确指令。
当那道封赏李世民、安抚李唐宗室、宣告大隋对原大唐疆域拥有主权的诏书,被快马加鞭送往四方,尤其是长安方向时,一场更为复杂、艰巨、关乎帝国根基的战役,在龙城的庙堂之上,悄然打响。
正月二十二,大朝会。
天色未明,承天门外已是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无论品阶高低,皆着庄重朝服,手持玉笏,肃然而立。
气氛与往日大朝会不同,少了几分年节后的轻松,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肃穆与隐约的亢奋。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议题只有一个——如何消化、整合那骤然纳入版图的、庞大而复杂的前唐疆域。
这绝非简单的“接收”,而是一项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系统工程。稍有不慎,便是遍地烽火,前功尽弃。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唱,钟鼓齐鸣。
百官整肃衣冠,躬身垂首。
杨恪自御座后屏风转出,依旧是那身玄色十二章纹衮冕,只是今日未戴垂旒,年轻而英挺的面容完全显露,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洞彻一切的锐利,缓缓扫过丹墀之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之声,震动殿宇。
“众卿平身。”杨恪的声音平稳有力
“今日朝议,所为何事,朕想,诸卿心中已然有数。”
他开门见山,目光首先落向文官班列最前方的两人——
尚书左仆射诸葛亮,尚书右仆射马周。
“孔明,宾王。”杨恪直接点名,
“接手大唐疆土,首要在于稳定人心,恢复秩序,继而方能推行新政,使之彻底融入大隋。
你二人,总理朝政,统筹全局,有何方略?”
诸葛亮与马周出列,躬身一礼。
诸葛亮轻摇羽扇,神色从容,率先开口,声音清朗:
“陛下,接收之事,千头万绪,然提纲挈领,不外乎
‘安、抚、治、用’四字。”
“其一,安民。原唐境历经动荡,天灾兵祸,民生凋敝,人心惶惶。当务之急,是速派得力干员,携陛下仁德诏书及部分钱粮,分赴各道、州,宣示朝廷恩德,稳定地方。
尤其关中、河东、河南等紧要之地,必须第一时间掌控,严防流民四起,宵小作乱。
可效仿当年陛下平定辽东、高句丽后‘以工代赈、军屯安民’之策,迅速恢复生产,使民有食,有居,则乱源自消大半。”
杨恪微微颔首:“具体如何施行?何人可用?”
马周接口,语速略快,条理却极清晰:
“陛下,臣与左相已初步议定。拟分三道并行。”
“其一,选派精干御史、郎官为‘宣慰使’,持节分赴各道。
人选需老成持重,通晓民情,且需熟知朝廷新政。
臣举荐侍御史张行成、给事中褚遂良、中书舍人许敬宗等,分赴关内、河东、河南三道。
其职责,乃宣布陛下仁政,安抚地方官吏士绅,赈济灾民,并监察地方,杜绝阳奉阴违,此为‘安’与‘抚’。”
“其二,吏部、户部、兵部联动。
吏部需立即着手,厘清原大唐各级官吏名册、考绩,凡愿归顺、无大恶行者,暂留原职,以安其心,此为‘抚’。
同时,从朝廷及已稳固之辽东、河西、江南等地,选拔干练官员、佐吏,组成‘接管使团’,准备分批次进驻原唐境各州府,逐步替换要害职位,掌握实权,此为‘治’之始。”
“户部需速算原唐境丁口、田亩、仓廪、赋税之大概,以便制定接管后的赋税新政。兵部则需规划驻防。
原大唐边军、府兵,需尽快甄别整编,汰弱留强,打散重组,纳入我大隋军制。
精锐可调往他处戍边,老弱则予资遣散或转为屯田。
同时,速调可靠之镇戎军、府兵精锐,进驻潼关、武关、蒲津、风陵渡等关隘要津,以及长安、洛阳、晋阳等重镇,牢牢控制局势,此为‘治’之保障。”
“其三,礼部、工部、刑部、宗正寺等衙署亦需协同。
礼部掌教化,需将朝廷新定之典章制度、科举新规、忠君爱国之要义,迅速刊印颁布,于各州县广设学所,宣讲传播。
工部需勘察道路、水利,规划修缮,以利通行、灌溉,恢复民生。
刑部需重颁《大隋律》于新地,明确法度。
宗正寺则需妥善安置李氏宗室,依陛下旨意,核定封赏、禄米,既显恩荣,亦需暗中监察,防其不轨。
此皆为‘用’,化旧地为新土,使其民为我民,其地为我地,其才为我用。”
马周一口气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众臣皆暗暗心惊。这左右二相,不过两日时间,竟已将如此庞杂艰巨之事,思虑得如此周详,条分缕析,责任明确,环环相扣。
既有雷霆手段掌控要害,又有怀柔政策安定人心,更兼顾长远治理同化,实乃老成谋国之言。
杨恪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许,但神色依旧平静:
“二位爱卿思虑周详。然,此等大事,非旦夕可成。
其中最难者,何在?”
诸葛亮羽扇微顿,沉声道:
“最难者,在于‘人’与‘财’。”
“人,一为可用之才短缺。骤然增添如此辽阔疆土,州县数百,需大量熟悉政务、忠于朝廷的官吏填充。
虽可从旧唐官吏中择优留用,然忠诚堪忧,需时考察。
自朝廷及稳固之地抽调,则恐动摇原有根基。
培养新吏,更非一朝一夕之功。此乃燃眉之急。”
“二为地方豪强、士族。大唐立国多年,关陇、山东、江南,门阀林立,关系盘根错节,于地方影响深远。
彼等或观望,或抵触,若处理不当,极易滋生事端,甚至勾结旧唐残余,为祸地方。安抚、分化、打压、利用,需极谨慎。”
“三为李氏宗室及旧唐死忠。陛下虽加恩唐王,然其旧部、姻亲、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地方,心存故国者,未必甘心。
明面不敢反抗,暗中串联、拖延、使绊,恐难杜绝。”
马周接着道:“财,则更为迫切。接收、赈济、整军、官吏俸禄、兴修水利道路……在在需钱。
原唐境府库,历年天灾兵祸,恐已空虚。
朝廷连年用兵,虽府库充盈,然骤然增添如此大开销,亦需精打细算,妥善调度。且新附之地,赋税制度需改革,与旧制接轨期间,税收必然受影响。如何开源节流,平稳过渡,乃户部头等大事。”
杨恪静静听完,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沉吟片刻,方道:“二位所言,切中要害。
既知难处,可有应对之策?”
诸葛亮道:“回陛下,关于‘人’。臣以为,可多管齐下。
一,开‘特科’。不拘一格,于原唐境及天下,速选通晓政务、明算、律法、工巧之‘干才’,简化程序,侧重实务考核,择优录用,充实地方佐吏。
二,行‘见习’。从国子监、各州府学中,选拔优秀学子,随‘接管使团’赴任,实地历练,速成可用之才。
三,严‘考成’。对留用之原唐官吏,订立明确考绩章程,以‘安民、垦殖、赋税、治安’等实务为准,优者擢升,劣者汰换,逼其效命。
四,用‘旧勋’。对愿真心归附之原唐将门、士族子弟,可酌情授予闲职、虚衔,或令其协助安抚地方,以爵禄荣宠羁縻之,分化其势。”
马周补充:“至于‘财’。一,清账目。
派户部、御史台能员,会同‘接管使团’,彻查原唐境各州县府库、仓廪、官产,追缴亏空,厘清家底。
二,稳赋税。
接收初期,可宣布减免部分地区一至二年赋税,与民休息,换取民心。所缺额,由朝廷府库及江南、辽东等富庶之地调拨补贴。
三,兴工商。鼓励商贾往来新地,
朝廷可提供便利,甚至以官本合营方式,开发矿藏,兴办工坊,以增税源。
四,行‘国债’。若仍有缺口,可考虑
向国内富商大贾、乃至百姓,发行‘平定债券’,以未来数年新增赋税为抵押,筹集急用。”
“国债”之策一出,殿中微微骚动。
此乃非常之法,风险与机遇并存。
但看陛下神色,似乎并无不悦,众臣也不敢多言。
杨恪听完,沉默良久。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决断。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二相方略,甚妥。即以此为准,细化条目,
形成章程,朕批红后,即刻颁行。”
“诸部院,需通力协作,不得推诿延误。
吏部、户部、兵部,三日内,将选派官吏、钱粮预算、驻防方略详案呈上。
礼、工、刑、宗正等寺,亦需速拟条陈。”
“至于人、财之难……”杨恪目光扫过群臣,“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特科取士、见习历练、严明考成、羁縻旧勋,皆可速行。清账、稳税、兴商,亦需着力。
至于‘国债’……”
他略一停顿,殿中呼吸为之一窒。
“可试行之。由户部牵头,拟定详细章程,务求稳妥,取信于民。朕之内帑,可先拨付部分,以为表率。”
“总之一句话,”杨恪的声音陡然提高,
带着金石之音,“接收之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要快,要稳,要彻底!谁敢阳奉阴违,推诿扯皮,以致生乱,朕,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群臣心头一凛,齐声应诺,声震屋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