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一上午都没怎么说话。
张桂芳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准备中午的饭菜。
客房的门始终关着。
裴凝雪一整个上午没出来过，仿佛这间屋子里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十一点，陈知坐在沙发上，第六次打开手机。
林晚晚二十分钟前发了一张自拍，高铁上，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举着一杯奶茶，配文是三个字加一串感叹号：【快到啦！！！】
陈知回了个“嗯”，锁屏。
他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
犹豫了两秒，抬手敲了一下。
“裴凝雪。”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事？”
“我出去一趟，下午接个人。”
陈知又补了一句：“晚上两家人吃饭，在外面的酒店，不在家里。”
门那边没有任何回应。
陈知等了五六秒，转身走了。
路过厨房的时候，张桂芳头也不抬地丢了句话过来。
“你什么时候走？”
“一点半。”
“那中午把饭吃了再走。”
“我不太饿——”
“我让你吃你就吃。”
陈知老老实实回到餐桌前坐下。
张桂芳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搁在陈知面前，另一碗她自己端着，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客房的方向。
“小裴，出来吃碗面。”
声音不大，但足够传进去。
客房的门开了。
裴凝雪走出来，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谢阿姨。”
张桂芳从厨房又端了一碗出来放在桌上，筷子摆好。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面，谁都没开口。
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陈知吃了两口，抬头偷看了裴凝雪一眼。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速度不快不慢，没有表情。
张桂芳也在偷瞄她。
三个人各怀心事，一碗面吃了将近二十分钟。
陈知放下筷子，把碗端进厨房洗了，回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妈，我走了。”
“嗯。”
他又看了裴凝雪一眼。
裴凝雪端着碗，头都没抬。
陈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七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陈知站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报了高铁站的地址。
车上他盯着手机，把林晚晚的消息从上往下翻了一遍。
林晚晚发的每个字都甜蜜蜜的。
【老公我上车了！】
【老公高铁好快啊！】
【老公我买了个盲盒你猜是什么！】
【老公你在干嘛呀怎么不理我！】
【算了你肯定在睡懒觉，哼。】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的。
【马上到了马上到了马上到了！】
陈知握着手机，后背靠在座椅上，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烦闷。
到了高铁站，还没到时间，陈知在出站口外面找了根柱子靠着等。
一点五十八。
列车到站的广播响了。
出站口的电子屏刷了一下，G开头的车次变绿。
人开始往外涌。
拖着行李箱的中年人，一堆放暑假模样的学生，有人举着手机找接站的人，有人边打电话边快步往前走。
陈知踮了一下脚。
然后他看见了。
人流里，一个穿黑白色水手服的女孩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空气齐刘海刚烫过，蓬蓬的，两根小麻花辫放在身前，搭在胸口，鼻子小巧，杏眼微微眯起来，像是阳光晃到了。
清冷又甜美，跟她平时在综艺上那个笑嘻嘻的样子不太一样。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滚着，她歪着头四处张望，一只手挡在额头上遮太阳。
然后她看到了陈知。
刘海底下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知！”
行李箱被直接松开了，轮子还在惯性往前滑。
林晚晚小跑着冲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起跳，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手臂箍在他脖子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想我没陈知。”
陈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去接她那个差点翻倒的行李箱。
“以后知道答案的问题请不要问。”
林晚晚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摆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可是我不知道呀。”
“想死你了。”
“嘻嘻~”
她听到了自己要的那三个字，整个人都明媚起来，松开胳膊的时候嘴巴翘得老高，拽着陈知的袖子来回晃。
“你看我今天好不好看！”
“好看。”
“你都没仔细看！”
“看了。”
“看哪了？”
“刘海是新烫的，辫子是新编的，裙子是新买的，鞋也是新的，只有你是旧的。”
林晚晚愣了一秒，然后捶了他一下。
“什么叫我是旧的！”
“青梅竹马，旧的才值钱。”
这话把林晚晚一下就哄好了，捶人的拳头变成了揪袖子，一路挂在他胳膊上往外走。
陈知帮她拖着行李箱，两个人走出了车站大厅。
热浪扑面而来。
林晚晚“哇”了一声，伸手扇了扇风。
“好热啊江城，北京都没这么热。”
“嗯，回来就得习惯。”
“走走走，”林晚晚拉住陈知的胳膊就往出租车停靠区的方向拽，“我好久都没见到阿姨了，我要回去看看。”
陈知的脚步顿了一下。
冷汗瞬间就出来了。
现在裴凝雪还在家里呢。
他要是现在把林晚晚领回去，推开门的那一秒，这辈子就交代了。
“不先回你自己家看看？”
陈知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自然一些。
“先回家嘛陈知，我想阿姨了。”
“林叔叔和林阿姨听到这话要气死了，你回来第一件事都不是见爸爸妈妈。”
林晚晚哼了一声，小麻花辫跟着晃了晃。
“我爸爸妈妈才没那么小气呢，哼~”
“那也得先回去放行李啊，你拖着箱子去我家像什么话。”
这个理由陈知自己都觉得勉强，但林晚晚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道理。
“好吧好吧，那先回我家，你陪我一起！”
“行。”
陈知心里的石头落了半块。
先回林家，放下行李，跟林叔叔林婶聊聊天，拖上一两个小时。然后晚上六点半直接去酒店吃饭，全程不回自己家。
只要林晚晚今天不踏进陈家的门，裴凝雪那边就不会暴露。
至少今晚不会。
他打了辆车，报了老小区的地址。
车开起来以后，林晚晚靠在他肩膀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录综艺的趣事、路上看到的风景、苏蔓姐又给她接了什么新通告。
陈知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在飞速排兵布阵。
晚上酒店的饭局，两家人都在，林书贤、林静、他爸他妈、他自己、林晚晚，六个人。
裴凝雪不能出现在那个饭桌上。
但裴凝雪一整晚都待在家里也不是个事，他妈回去以后那气氛……
陈知揉了一下太阳穴。
“你怎么了？”林晚晚歪头看他。
“没事，有点热。”
“开空调呀。”
林晚晚伸手把车上的空调调大了两档，冷风呼呼地吹。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林晚晚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哇，那棵树长这么高了！”
“我们上初中的时候才和你差不多高呢。”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啊。”
“我不记得谁记得。”
林晚晚笑了，两个小酒窝陷进去。
车停在单元楼下。
陈知帮她把行李箱搬下来，两个人往楼道里走。
路过陈知家的时候，林晚晚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先去看阿姨嘛——”
“先回你家。”
陈知拽着她的袖子，加快了脚步，拖着行李箱直接进了林家。
林晚晚被他牵着跑了两级台阶，气喘吁吁。
“你急什么呀！”
陈知没回答，伸手按了林家的门铃。
门开了。
林静站在门口，穿着居家服，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开。
“晚晚！”
“妈！”
林晚晚松开陈知的手，一头扎进了林静怀里。
林静搂着女儿，眼眶立刻就红了，手在她后脑勺上摸来摸去。
“瘦了，瘦了好多。”
“没有啦妈，我还胖了呢。”
“胖什么胖，脸都尖了。”
林晚晚撒着娇在她妈怀里蹭，跟在外面叱咤舞台的那个新生代歌手判若两人。
陈知把行李箱推进门口，站在玄关的位置。
“陈知来了啊。”林静抬头看到他，笑了，“快进来，你林叔叔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
“林阿姨。”
陈知换了鞋进去，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林家的客厅比他家大一些，装修也新一点，茶几上放着切好的西瓜和几罐饮料。
林晚晚已经抱着她妈坐在另一个沙发上了，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传来林晚晚的笑声。
陈知靠在沙发上，拿起一块西瓜。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裴凝雪。
只有两个字。
【几点回来？】
陈知攥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林晚晚的笑声从旁边传过来，清脆甜美。
他正准备回复，玄关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林书贤拎着两大袋子东西走进来，看见客厅里的陈知，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
“哎呦，陈知回来了？”
“林叔叔。”
“好小子，看起来更像大人了。”
林书贤把东西往厨房一放，走过来在陈知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小。
“你小子在北京混得不错啊。”
陈知心里咯噔了一下。
裴凝雪是深空科技CFO的事情可是一查就知道的。
“我爸都跟您吹什么了？”
“说你在北京搞了个公司，做什么高科技的，具体的他也说不太明白，反正就是牛逼就对了。”
林书贤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西瓜拿起来咬了一大口。
“行啊你小子，有出息了，以后可不许欺负我们家晚晚。”
林晚晚在旁边红了脸。
“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你跟陈知的事儿还用藏着掖着？从小到大，左邻右舍谁不知道你俩的事。”
林静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别老拿孩子开涮。”
陈知坐在沙发上，看着林书贤那张笑脸，看着林静温柔地给林晚晚擦头上的汗，看着林晚晚幸福得两只脚来回晃。
心里那股闷劲儿更重了。
这两家人做了快二十年的邻居。
就是因为太过熟悉，所以才觉得愧疚。
而他现在干的事——
裴凝雪又发了条消息消息。
【你妈刚进来跟我说，晚上她不在家吃饭，让我自己热冰箱里的菜。】
停顿了两秒，第三条跟着来了。
【所以，我今晚一个人在你家客房里吃剩菜？】
“陈知，吃西瓜。”林静把一块切好的西瓜递到他面前。
“谢谢阿姨。”
他接过西瓜，另一只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林晚晚蹦过来坐在他旁边，歪着头凑过来。
“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工作消息。”
“切，回家了还工作。”
林晚晚从他手边够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籽都没吐，直接“噗”一声喷在了茶几上。
“你慢点吃。”
“嘿嘿。”
林书贤在对面看着这俩人，跟林静对了个眼神，两口子都在笑。
陈知也在笑。
但他扣在大腿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裴凝雪又发来了消息。
【陈知，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