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时间就快了。
雪一天比一天薄,先是屋顶上的茅草露了出来,接着是田埂上的枯草尖,最后连沟壕底下的冻土也化开了。
山洞里溪水涨了,哗哗地淌得比冬天响了好几倍,把溪边的石头冲得光溜溜的。
山谷里的树还是光秃秃的,可仔细看,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青灰色的,硬邦邦的,用手一掐能掐出一点湿意来。
南边坡上的草皮也泛了青,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绒。
春节前该干的活都干完了,年后反倒闲了下来。
雪没化透的时候,大家哪儿也去不了,天天窝在家里。
今天这家的妇人带着针线篓子去那家坐坐,聊半晌;明天那家的男人拎着茶壶去这家串门,东拉西扯一番。
孩子们更是放了羊,成群结队地在各家院子里窜来窜去,被大人逮住就派点小活,一松手又跑了。
陈石头家的院子铺了石板,干爽,成了大家最爱去的地方。
每天吃过早饭,就有人陆陆续续往陈家走,有的搬个木墩,有的带把花生,往院子里一坐就是小半天。
陈石头嘴上不说,心里乐呵,特意让李秀秀在院子里支了张矮桌,摆上茶壶和几个粗碗,谁来谁喝。
等天气彻底好了,雪化得只剩背阴处几块白斑,男人们就坐不住了。
一大早,江天扛着锄头从家里出来,碰见刘大江也扛着锄头往地里走,两人打了个招呼。
江天问:“今天先去哪块地?”
刘大江说:“先去看水渠。一冬天没管,肯定有地方堵了。水放不下来,秧田就泡不上。”
江天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家东边那块田的进水口去年就被草根堵过一回,今儿得好好掏一掏。”
两人说着,并肩往田那边走。
路过陈家院子的时候,陈石头正蹲在门口磨锄头,磨石上兑了水,沙沙地响。
江天喊了一嗓子:“石头,今天干什么?”
陈石头头也没抬,说:“把这几把锄头磨利索了。明天要翻地。”
刘大江说:“那我们先去通水渠了。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进水口?”
陈石头说:“行,我磨完就来。”
女人们也没闲着。
蔡氏和罗氏把菜地里的过季菜拔了。
白菜长老了,菠菜抽了薹,萝卜糠了心。
她们把老叶子扔到兔笼里,兔子的嘴巴飞快地嚼着,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蔡氏一边拔一边说:“这块地翻一翻,种上春萝卜。那块地种小白菜,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吃。”
罗氏说:“我那块地想种点豆角。去年种的豆角结得好,今年多种些。”
旁边吴氏蹲在地头,手里拿着小铲子,正把拔出来的老根敲掉土。
蔡氏对她说:“你那边那块地打算种什么?”
吴氏想了想,说:“我想种点辣椒。小穗去年给的那个辣椒挺不错的,只不过去年结得不少。今年多种点,晒干了冬天炖菜放两个,提味。”
蔡氏说:“行,随你。”
方氏正在兔笼那边给兔子添草。
母兔的肚子鼓鼓的,快下崽了。
她把草放进笼里,蹲下来摸了摸母兔的背,说:“快了,就这两天了。”
旁边童氏路过,看了一眼,说:“这一窝能下几只?”
方氏说:“估摸着五六只吧。上窝下了七只,活了六只。”
童氏说:“不少了。兔子这东西,只要草供得上,下多少养多少。”
方氏点了点头,把草铺匀了些。
鸡圈那边,几只母鸡蹲在窝里不肯出来。
江顺路过,弯腰往鸡窝里看了一眼,回头喊:“奶奶!鸡下蛋了!有三个!”
蔡氏从菜地里直起腰,说:“收了放篮子里,别打了。”
江顺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摸出来,用衣襟兜着,送到灶房去了。
田埂上,江舟和江路两兄弟在修进水口。
去年秋天收完稻子之后,进水口就没再管过,草根和泥堵得严严实实。
江舟拿锄头把堵住的泥草刨开,江路在后面清沟。
两兄弟一边干一边说话。
江舟说:“去年这块田收得多,今年得多种点。”
江路说:“多种点可以,但肥料得跟上。去年那几车草木灰全撒进去了,今年还得再烧。”
江舟说:“冬天攒的粪肥还有好几堆,够了。”
江路说:“光粪肥不够,得掺点草木灰。”
江舟说:“行,那回头多烧几堆。”
张福贵在地里修田坎。
冬天雪压雨冲,有几处田坎塌了,得重新垒起来。
他把塌下来的土块铲回去,用脚踩实,再拿木槌敲平。
张亭从旁边地里走过来,说:“爹,那块田坎也塌了两处。今天修不完,明天接着干吧。”
张福贵直起腰,看了看天色,说:“行。今天先修到这儿。”
到了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暖融融的。
大家从地里回来,路过陈家院子,有的进去坐坐,喝口水。
陈石头已经磨完了锄头,正坐在院子里跟林秋生聊地里要种的种类。
李秀秀从灶房端出一盆刚蒸好的红薯,招呼大家吃。
江天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甜。”
刘大江也拿了一块,一边吃一边说:“今年我那块地准备全种红薯,秋天收多了,可以晒薯干。”
陈石头说:“红薯好,耐旱。种什么都行,只要不荒着。不过还是要种些稻子,天天吃红薯烧心。”
裴元绍也来了,在院子角找了个石墩坐下,说:“我那边几亩地,今年想种点红薯和稻子,但是想在旁边另外再开几块地种豆子。豆子养地,明年再种别的。不然这么多人,都不够吃。”
陈石头说:“行。只要田坎维护好,别下雨的时候塌了就成。”
众人说说笑笑,院子里一片热闹。
小昭被陈小穗抱出来晒太阳,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林溪凑过去伸手逗她,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刚冒出来的小牙。
林溪惊喜地叫起来:“嫂子!小昭长牙了!”
陈小穗低头看了看,也笑了:“难怪这两天老流口水。”
江荷从旁边走过来,接过小昭,说:“来,奶奶抱。你娘吃饭去。”
陈小穗把女儿递给她,自己进了灶房。
下午,男人们又下了地,女人们也接着忙。
田埂上、菜地里、兔笼边,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