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医生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妇产科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
主任侯富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一份病历，
头也没抬，对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的一个女医生问道：
“吴艳，13床那个，情况怎么样？大概什么时候能生？”
坐在他对面的女医生叫吴艳，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姿态有些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她手里也拿着个病历夹，闻言，随手翻开，瞥了一眼上面记录的检查数据，语气平淡地回答：
“随时可以。最晚……拖到晚上八点没问题。
如果用点药，控制一下宫缩，拖到十一点左右应该也行。”
侯富国“嗯”了一声，手指在病历纸上点了点，目光在上面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计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吴艳：
“那边基本都准备好了。那就定在……晚上九点吧。
你那边准备接生，务必仔细点，各个环节都盯紧了，别出什么纰漏。”
吴艳合上病历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干了多年、习以为常的笃定：
“主任放心。我干这行接生快二十年了，流程熟得很，不会有事。”
……
病房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光渐渐变暗。
之前那点因为家人到来、因为新生儿用品而带来的温馨气氛，早已被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频繁的阵痛冲刷得无影无踪。
赵敏躺在床上，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痉挛、颤抖。
汗水早就把她的头发、病号服浸得透湿，粘在身上。
剧烈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和身体，折磨得她几乎要发疯。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呻吟憋在喉咙里，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绷得发白。
为了孩子，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忍，再忍忍。
康俊辉和四位老人围在床边，看着赵敏痛苦不堪的样子，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揪心和无措。
康俊辉的母亲和赵敏的母亲，不停地用湿毛巾给赵敏擦汗，小声说着鼓励的话，但那些话在巨大的疼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康俊辉的父亲和岳父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眉头紧锁，不停地看表，在病房里踱着小步。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格外难熬。
康俊辉看着妻子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听着她压抑的、从齿缝里漏出的抽气声，心里的焦灼和心疼像火一样烧着。
他猛地转身，对几位老人说了句“我去找找医生”，就快步冲出了病房。
他一路小跑，来到医生办公室所在的区域，找到了主治医生吴艳的办公室。
门开着，吴艳正坐在里面，端着一个茶杯在喝水。
“吴医生！”
康俊辉站在门口，喘着气，脸上堆起近乎哀求的神色，“吴医生，我老婆……我老婆疼得实在受不了了！
她从昨天半夜疼到现在，疼了一天了！再这样下去，
人……人真的会受不住的！您……您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帮她！”
吴艳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康俊辉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行了，知道了。生孩子哪有不疼的？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一点疼都嚷嚷。
我接生过的产妇多了，像你老婆这么……这么能闹腾的，少见。
这才疼了一天，有的人疼两三天才生，不也过来了？回去等着吧，到时间了，该进产房了，自然会通知你们。”
康俊辉被这话噎得脸色变了变，胸口一股火气往上冲，但想到老婆还在受苦，
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脸上努力维持着那点讨好的笑容，声音放得更低，更恳切：
“吴医生，那……那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她缓解一下疼痛？
哪怕减轻一点点也行！或者……或者您看，她这情况，能不能……直接剖腹产？
我们愿意的！真的，我们签字，我们自费也行！只要别让她再这么疼下去了！”
吴艳闻言，脸色一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带上了训斥的意味：
“你有完没完？医院是你家开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们有规定，有医疗流程！国家三令五申，严格控制剖腹产指征，不得随意开展剖腹产手术！
你老婆现在的各项指标，都符合顺产条件，不符合剖腹产标准！不可能给你剖！
别在这儿胡搅蛮缠了，我还有事，你请便吧！”
说完，她不再看康俊辉，身子一转，连人带椅子转向了另一边，
面对着电脑屏幕，随手拿起一份病历，做出认真查看的样子，明显是不想再搭理他了。
康俊辉僵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哀求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看着吴艳冷漠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肩膀耷拉下去，慢慢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病房的方向走回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从傍晚的昏黄，渐渐转为深沉的墨蓝，最后完全暗下来，被城市的灯光染上一层浑浊的暗红。
病房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照着几张疲惫而焦灼的脸。
等待让时间变得粘稠而模糊，分不清是快是慢。
除了赵敏压抑不住的、越来越痛苦的呻吟，和间或响起的、家属低声的、无意义的安慰，整个世界仿佛都停滞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一个护士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平板地通知：“十三床，赵敏家属，请到医生办公室。”
康俊辉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床上几乎虚脱的赵敏，转身快步冲出了病房，几乎是跑着来到医生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