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真实、朴素,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力。
桃花娘娘的“赏善”,并非空口许诺,而是直接给予了最实际、最迫切的帮助——钱财。
这比任何天花乱坠的许诺,都更有力地印证了“善恶有报”。
然而,这令人疯狂的“金钱赐福”似乎只是开胃菜。
就在人群的注意力几乎全被那几堆从天而降的钞票吸引,羡慕、嫉妒、渴望的情绪沸腾到顶点时——
桃花娘娘庙那并不起眼的庙门内,一道柔和的、粉白色的光芒微微一闪。
紧接着,一朵桃花,自那光芒中缓缓飘飞而出。
那不是方才满树绽放的桃花,而是单独的一朵。
花瓣娇艳欲滴,粉嫩中透着莹润的光泽,仿佛用最上等的粉玉雕琢而成,却又鲜活柔软,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它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它飞得并不快,打着优雅的旋儿,仿佛一片拥有生命的羽毛,轻盈地掠过众人头顶。
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光痕,
以及一缕比之前满树花香更加清冽、更加沁人心脾的幽香。
无数人仰着头,目光痴迷地追随着这朵奇异的桃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悸动。
它没有飞向那些堆积如山的供品,没有飞向那几位得到金钱赏赐的老人,
甚至没有在人群最密集、祈求声最响亮的中心区域停留。
它轻盈地、执着地,飞越了拥挤喧嚣的广场核心,
飞过了那些伸长手臂、渴望触碰它的人群,径自向着广场边缘,
那片相对空旷、靠近一株同样挂着稀疏花瓣的桃树下飞去。
那里,跪着一个与周围狂热气氛格格不入的男子,和他怀里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小女孩。
桃花似乎在空中微微一顿,然后,仿佛乳燕归巢,
又似落叶归根,打着最后一个小旋,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那小女孩——丫丫摊开的手心里。
触感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柔软。
一直蔫蔫的、对周围一切似乎都提不起兴趣的丫丫,感觉到手心微痒,无意识地低下头。
她看到了那朵静静躺在自己小小的、有些苍白的手掌心里的桃花。
那么美,那么娇嫩,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仿佛会发光一样的颜色。
无精打采的小脸上,那双有些暗淡的大眼睛里,极慢地、一点点地,漾开了一丝微弱的光彩。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弯了弯嘴角。
一个虚弱得如同晨露,却无比真实、纯净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这笑容落入她父亲李浩榕眼中,让他死寂的心湖猛地一颤。
他甚至没来得及为这突如其来的、落在女儿手中的桃花感到惊愕,
就被女儿脸上这久违的、极其微弱的笑意击中了。
丫丫……丫丫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然而,变化并未停止。
就在丫丫那微弱的笑容浮现的刹那,她手心那朵娇艳的桃花,
仿佛完成了最终的使命,毫无征兆地,化作了一缕柔和而温暖的粉红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如同黄昏时最温柔的一抹霞光,又像初春解冻的溪水,
带着难以言喻的生机,缓缓地、丝丝缕缕地,渗入了丫丫的掌心,
沿着她细小苍白的手臂脉络,向上蔓延,最终消散在她的身体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丫丫只觉得手心一暖,那暖意并不灼热,却迅速扩散开来,
顺着胳膊,流向四肢百骸,流向她总是觉得发冷、发紧的胸口,流向她昏昏沉沉的小脑袋。
一种难以形容的、懒洋洋的舒适感取代了长久以来的疲惫和隐痛,
让她不由自主地、极其轻微地舒了一口气,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些。
她依旧没什么力气,但一直萦绕不去的、那种冰冷的沉重感和恶心感,似乎被这股暖意驱散了不少。
她下意识地,将那只被桃花“光顾”过的小手,轻轻攥了起来,仿佛想要握住那残留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而这一切,从桃花飞出庙门,到落入丫丫手心,
再到化作红光没入她体内,看似缓慢,实则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广场上,时间仿佛再次凝固了。
这一次,是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无论是近在咫尺疯狂祈求的游客,还是维持秩序却同样看呆了的警察,
抑或是狂喜尚未退去的赵家湾村民,以及那几位刚刚被“金钱”赐福、还沉浸在巨大冲击中的老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钉在了广场边缘,那对跪着的父女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钉在那个刚刚似乎……“吸收”了一朵神奇桃花的小女孩身上。
风,似乎停了。
连山间的鸟鸣,也消失了。
只有无数道粗重的呼吸声,和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在寂静中鼓噪。
发生了什么?
那朵从庙里飞出来的桃花……是什么?
它为什么……唯独飞向了那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小女孩?
那桃花化作的光……钻进她手里了?
这……这又是什么赐福?看起来,比直接给钱……更加神秘,更加不可思议!
李浩榕也彻底僵住了。
他跪在地上,保持着护卫女儿的姿势,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桃花飞来,看到了它落在女儿手心,看到了它化作红光消失……
女儿脸上那一闪而逝的、虚弱却真实的笑容,他也看到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巨大狂喜、不敢置信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
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手指尖,到手臂,再到全身,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想伸手去碰碰女儿,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有了变化,可手指痉挛着,竟抬不起来。
他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气音。
他只能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怀里的女儿,盯着她那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的小脸,
盯着她轻轻握起的小拳头,盯着她微微舒展的眉头……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被他贪婪地捕捉、放大、确认。
丫丫似乎感觉到了父亲剧烈的心跳和颤抖,她费力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小脑袋,仰起脸,看向李浩榕。
她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清亮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疲惫,却少了几分死气沉沉的空洞。
她看着父亲那张涕泪横流、因为极度激动显得扭曲的脸,小嘴又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轻轻叫了一声:
“爸爸……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