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几里外山坳,军政治部驻地。
夜风钻过土坯房的裂缝,吹得门窗呜呜作响。
土屋里点着几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小,只照亮了长桌的一角。
屋里混着煤油,浆糊,和红绸染料的气味。
军政治部秘书长正披着大衣站在桌边,熬红的眼睛一直盯着缝纫机。
张干事弓着腰,双脚轮流踩动踏板。
哒哒哒哒,针头不断落下,金黄色的线一点点钉进红绸。
张干事的手指冻得粗肿,关节裂开几道血口,每次捏住布边伤口都会渗血。
“最后一针了,秘书长。”
缝纫机停下。
张干事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头,长桌上,四面红绸奖旗依次铺开。
旗面正中,八个金黄色大字排得方正——突破临津江英雄连。
秘书长长出一口气,伸手把旗角的一道褶皱抚平。
“好。”
“这下,一连、四连、五连、七连那四条龙,都得把脖子伸长了!”
张干事扶着桌沿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后背。
“战士们拿命蹚冰水,咱们手里的活不能糊弄。”
“这一针一线,得衬得起他们!”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秘书长脸色骤变的抬头,轰鸣越来越近,很快压过了屋外的风声。
“敌机!”
院里的警卫员刚喊出两个字,尖锐的呼啸声就从屋顶压了下来。
“隐!”
轰!
冻土赫然掀起,土墙向屋里塌了半边。
第二枚航弹跟着落下,窗框连同碎砖一起飞进屋内将煤油灯打翻,火顺着桌脚和散落的纸张蹿了起来。
房梁断裂,朝长桌砸下,张干事只来得及往前一扑,把四面刚做好的奖旗全部压在身下。
砰!
一截焦黑的木梁砸中他的后肩。
张干事脑袋撞上桌沿,耳朵里只剩嗡鸣。
血顺着额头流进他的眼睛,他仍死死的扣着红绸边缘。
“旗……”
他咳出一口血沫。
“旗没事……”
塌了一半的门洞外,一道人影顶着火冲了进来。
军秘书长肩背中了一块弹片,棉衣已经被血浸透。
他扑到桌边,两手抱住压在张干事身上的木梁,使足力气的往上一掀。
木梁滚落,火星溅了他一脸。
“张干事!还能动吗?”
张干事撑住桌沿,摇摇晃晃的爬起来,把怀里的四面旗抱得更紧。
“能!”
“秘书长,旗全在!”
秘书长把他拽向门洞,随后接过那卷红绸。
他肩背一用力,伤口再次裂开,手上的血沿着指尖落下,滴在了第四面奖旗的金字旁。
秘书长低头看了一眼,抱紧四面旗转身望向院子,秘书处、宣传科和报社的房屋已经烧成一片。
警卫员正冒着爆炸搬运伤员,风一吹,火星和雪粒一起卷过来。
前线还没开打,这四面旗已经从火里走了一遭。
秘书长挺直了腰,朝院里震声吼道。
“人在旗在!”
“政治部就算炸平了,天亮前也得把旗送到师部!”
“前面的尖刀连还等着它!”
……
翌日清晨,北风卷起白毛雪。
四连隐蔽驻地的雪林里,全连整齐列队,战士们还不知道昨夜军政治部遭了轰炸。
他们只收到一个消息,四面“突破临津江英雄连”奖旗已经送到师部。
雷连长站在队伍前方,宣布召开战前决心大会,松枝上的积雪不断被风抖落。
“三班,出列!”
负责全连开路排雷的三班战士同时迈步,站到队伍最前面。
三班长从怀里取出一张草纸,上面按着三班全体战士的血手印。
他双手捧着决心书,直视着雷连长。
“临津江是道鬼门关,敌人的雷区就是铁夹子,可咱三班干的就是开路活!”
“我保证完成交给我们的排雷任务,钩子断了用手拉,手断了用脚踢!”
“脚断了。”三班长抓紧决心书,“哪怕用身子滚,也要给突击部队开出一条路!”
雷连长望着三班长,许久没有开口。
随后,他抬起右手,向三班敬礼。
“三班,前面走。”
雷连长放下手臂,扫过全连。
“四连主力,踩着三班的脚印跟上去,谁敢在江边拉稀军法处置!”
“是!”
百十道声音撞在一起,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
十二月三十日,深夜,风雪陡然加大。
鹅毛大的雪片贴着地面横飞,远处的山和江全被吞进黑暗。
雷连长勉强看了一眼怀表,两根指针在表盘顶端重合。
他扣上表盖,转身压低声音。
“全连都有,目标,临津江北岸前沿,挖雪壕潜伏。”
“从现在起,谁也不准发出一点声音,就是冻在雪窝里也得给我当块石头!”
四连开始移动,顺着山梁分散开,悄无声息的向江岸压过去。
李班长弓着腰走在七班最前方,老班长紧跟在他右后侧。
七班战士们依次拉开间距,枪身全部裹上白布。
抵近开阔雪滩后,李班长举起拳头,七班战士们齐刷刷的卧倒。
工兵锹的动静太大,众人就拔出刺刀,一点点剔开积雪下的硬土,再用手把松雪拨到身后。
没人敢快。
刃尖碰到石子就得立刻停下,换个角度继续刨。
李班长贴在雪窝里,胳膊轻轻的碰了老班长一下。
老班长回头看了一眼,手掌向下压了两次。
狂哥等人立刻伏得更低,把枪和肩膀全埋进白雪。
七班就这样一点点的往前挪。
十步。
二十步。
风雪抹平了他们身后的痕迹,也不断从衣领和袖口钻进去。
前方传来浮冰碰撞的闷响,临津江已经很近了。
南岸崖顶,一道探照灯划过夜空,又从结冰的江面上慢慢扫过,铁丝网后的哨兵裹着毛毯来回走动。
偶尔有人停下,朝北岸的风雪里看上一眼。
七班全部伏在雪下。
枪身盖着白布,呼出的热气也被围巾死死捂住。
探照灯扫过雪滩,光柱从狂哥前方不到十米的位置掠了过去。
李班长慢慢的抬起头,望向雪幕尽头那条发黑的江线。
距离北岸江沿,只剩不到一百五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