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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人在旗在

    深夜,几里外山坳,军政治部驻地。

    夜风钻过土坯房的裂缝,吹得门窗呜呜作响。

    土屋里点着几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小,只照亮了长桌的一角。

    屋里混着煤油,浆糊,和红绸染料的气味。

    军政治部秘书长正披着大衣站在桌边,熬红的眼睛一直盯着缝纫机。

    张干事弓着腰,双脚轮流踩动踏板。

    哒哒哒哒,针头不断落下,金黄色的线一点点钉进红绸。

    张干事的手指冻得粗肿,关节裂开几道血口,每次捏住布边伤口都会渗血。

    “最后一针了,秘书长。”

    缝纫机停下。

    张干事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头,长桌上,四面红绸奖旗依次铺开。

    旗面正中,八个金黄色大字排得方正——突破临津江英雄连。

    秘书长长出一口气,伸手把旗角的一道褶皱抚平。

    “好。”

    “这下,一连、四连、五连、七连那四条龙,都得把脖子伸长了!”

    张干事扶着桌沿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后背。

    “战士们拿命蹚冰水,咱们手里的活不能糊弄。”

    “这一针一线,得衬得起他们!”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秘书长脸色骤变的抬头,轰鸣越来越近,很快压过了屋外的风声。

    “敌机!”

    院里的警卫员刚喊出两个字,尖锐的呼啸声就从屋顶压了下来。

    “隐!”

    轰!

    冻土赫然掀起,土墙向屋里塌了半边。

    第二枚航弹跟着落下,窗框连同碎砖一起飞进屋内将煤油灯打翻,火顺着桌脚和散落的纸张蹿了起来。

    房梁断裂,朝长桌砸下,张干事只来得及往前一扑,把四面刚做好的奖旗全部压在身下。

    砰!

    一截焦黑的木梁砸中他的后肩。

    张干事脑袋撞上桌沿,耳朵里只剩嗡鸣。

    血顺着额头流进他的眼睛,他仍死死的扣着红绸边缘。

    “旗……”

    他咳出一口血沫。

    “旗没事……”

    塌了一半的门洞外,一道人影顶着火冲了进来。

    军秘书长肩背中了一块弹片,棉衣已经被血浸透。

    他扑到桌边,两手抱住压在张干事身上的木梁,使足力气的往上一掀。

    木梁滚落,火星溅了他一脸。

    “张干事!还能动吗?”

    张干事撑住桌沿,摇摇晃晃的爬起来,把怀里的四面旗抱得更紧。

    “能!”

    “秘书长,旗全在!”

    秘书长把他拽向门洞,随后接过那卷红绸。

    他肩背一用力,伤口再次裂开,手上的血沿着指尖落下,滴在了第四面奖旗的金字旁。

    秘书长低头看了一眼,抱紧四面旗转身望向院子,秘书处、宣传科和报社的房屋已经烧成一片。

    警卫员正冒着爆炸搬运伤员,风一吹,火星和雪粒一起卷过来。

    前线还没开打,这四面旗已经从火里走了一遭。

    秘书长挺直了腰,朝院里震声吼道。

    “人在旗在!”

    “政治部就算炸平了,天亮前也得把旗送到师部!”

    “前面的尖刀连还等着它!”

    ……

    翌日清晨,北风卷起白毛雪。

    四连隐蔽驻地的雪林里,全连整齐列队,战士们还不知道昨夜军政治部遭了轰炸。

    他们只收到一个消息,四面“突破临津江英雄连”奖旗已经送到师部。

    雷连长站在队伍前方,宣布召开战前决心大会,松枝上的积雪不断被风抖落。

    “三班,出列!”

    负责全连开路排雷的三班战士同时迈步,站到队伍最前面。

    三班长从怀里取出一张草纸,上面按着三班全体战士的血手印。

    他双手捧着决心书,直视着雷连长。

    “临津江是道鬼门关,敌人的雷区就是铁夹子,可咱三班干的就是开路活!”

    “我保证完成交给我们的排雷任务,钩子断了用手拉,手断了用脚踢!”

    “脚断了。”三班长抓紧决心书,“哪怕用身子滚,也要给突击部队开出一条路!”

    雷连长望着三班长,许久没有开口。

    随后,他抬起右手,向三班敬礼。

    “三班,前面走。”

    雷连长放下手臂,扫过全连。

    “四连主力,踩着三班的脚印跟上去,谁敢在江边拉稀军法处置!”

    “是!”

    百十道声音撞在一起,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

    十二月三十日,深夜,风雪陡然加大。

    鹅毛大的雪片贴着地面横飞,远处的山和江全被吞进黑暗。

    雷连长勉强看了一眼怀表,两根指针在表盘顶端重合。

    他扣上表盖,转身压低声音。

    “全连都有,目标,临津江北岸前沿,挖雪壕潜伏。”

    “从现在起,谁也不准发出一点声音,就是冻在雪窝里也得给我当块石头!”

    四连开始移动,顺着山梁分散开,悄无声息的向江岸压过去。

    李班长弓着腰走在七班最前方,老班长紧跟在他右后侧。

    七班战士们依次拉开间距,枪身全部裹上白布。

    抵近开阔雪滩后,李班长举起拳头,七班战士们齐刷刷的卧倒。

    工兵锹的动静太大,众人就拔出刺刀,一点点剔开积雪下的硬土,再用手把松雪拨到身后。

    没人敢快。

    刃尖碰到石子就得立刻停下,换个角度继续刨。

    李班长贴在雪窝里,胳膊轻轻的碰了老班长一下。

    老班长回头看了一眼,手掌向下压了两次。

    狂哥等人立刻伏得更低,把枪和肩膀全埋进白雪。

    七班就这样一点点的往前挪。

    十步。

    二十步。

    风雪抹平了他们身后的痕迹,也不断从衣领和袖口钻进去。

    前方传来浮冰碰撞的闷响,临津江已经很近了。

    南岸崖顶,一道探照灯划过夜空,又从结冰的江面上慢慢扫过,铁丝网后的哨兵裹着毛毯来回走动。

    偶尔有人停下,朝北岸的风雪里看上一眼。

    七班全部伏在雪下。

    枪身盖着白布,呼出的热气也被围巾死死捂住。

    探照灯扫过雪滩,光柱从狂哥前方不到十米的位置掠了过去。

    李班长慢慢的抬起头,望向雪幕尽头那条发黑的江线。

    距离北岸江沿,只剩不到一百五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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