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娃子,净说些泄气话!”老班长笑骂了一声,偏头看向赵二虎,“李班长以前没少带你吧?”
赵二虎愣了一下,回道。
“没少带。”
“那你就白跟着学了?”老班长朝窝棚外扬了扬下巴,几个新兵还围在狂哥身边,低头摆弄背包绳。
“二虎,要是哪天我们这些老兵都倒了,七班就剩你一个老兵,连长让你接着带你咋办?”
“你跟连长说……你干不来?”
我要是敢这么说,雷连长得一脚踹死我!赵二虎支支吾吾的,半天没能接上话。
老班长也不催赵二虎,抬手指了指狂哥。
“你看看狂娃子,平时嘴硬,脾气也冲,跟鹰眼掐起架来哪个都不肯让哪个。”
“可该他站出来的时候,他也站得出来。”
“你跟着李班长打了这么些仗,晓得怎么冲,怎么藏,怎么照应身边的人,往后再有新兵来,就把这些教给他们。”
老班长拍了拍赵二虎的肩膀。
“二虎,你也行的。”
赵二虎望着和新兵打成一片的狂哥,过了一会儿,默默的点了点头。
“班长,我记下了。”
……
三天后,文工团到了。
消息一早传进三十九军二线驻地,连窝棚里补鞋的战士都探出了头。
“真来了?”
“人都进林子了,还能有假!”
松林深处,战士们清出一块雪地,搬来几个弹药木箱拼成了简易台子。
各连队依次坐下。
四连那面“突破临津江英雄连”锦旗立在队列前,雷连长看了一眼旗杆确认扎稳了,才回到前排。
快板声还有歌声接连响起。
台上的节目还没完,台下已经有人攒着劲,准备替自家连队喊一嗓子。
“刚才谁说咱四连嗓门小?来,等会儿让他们听听!”
“你可省着点吧,刚才唱跑调的就是你!”
四连队列里笑成一片。
狂哥跟着乐,眼睛却一直往台子后面瞟。
几名文工队员正抱着道具换位置,一条乌黑的长辫从松枝旁晃了出来。
他立刻坐直了些。
囡囡拿着竹板,快步的走到台前,朝战士们敬了个礼。
那条辫子垂在腰间,辫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摆。
“来了。”
狂哥低低说了一句,软软与鹰眼立即抬头看向台上。
老班长坐在旁边,两只手平放在膝上,望着囡囡笑了笑。
囡囡刚拿起竹板,一声尖利的哨音突然从山坡上传来,是防空哨!
狂哥立刻伏低身子,伸手拽住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新兵。
“趴下,别抬头!”
四周的笑声一下断了,战士们就近扑进雪窝,贴住树根与土坎。
前排的护旗战士放倒旗杆,把红绸拢进怀里,压在身下。
台上的文工队员也迅速散开。
囡囡蹲身翻下木箱,侧着身滚进后面的石缝,将竹板按在胸前。
长辫甩到了外面,她伸手一收,连同衣角一起压进了阴影里。
片刻工夫,林间安静。
远处,引擎声越来越近。
敌军侦察机从林子上空掠过,轰鸣声沿着山谷拖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消失不见。
但众人仍伏在原处。
直到山坡上传来解除警报的哨音,战士们才陆续的撑起身,将旗杆重新扶正。
狂哥松开新兵,顺手替他掸了掸后背。
“记住,下回听见哨就找地方趴。”
新兵连连点头。
木箱后面,囡囡也钻了出来。
她拍掉袖口上的雪,看看左右的同伴,重新走上台子。
啪!
竹板一响,台下的战士纷纷抬头,囡囡脸上又有了笑。
“同志们,咱们接着来!”
“好!”
刚才断掉的热闹,很快又接了起来。
囡囡抖了两下竹板,目光扫到四连前头的英雄旗停了停。
“四连的同志们,我听说你们渡过临津江,冲进敌军掩体的时候,敌人碗里的饺子还热着呢。”
她朝四连这边看过来,笑意盈盈的问道。
“是不是真的呀?”
四连战士一下笑开了,旁边几个连队也跟着起哄。
“常胜连,问你们呢!快讲讲那饺子什么馅的?”
“这事得问七班,七班最清楚!”
雷连长回过头,朝七班扬了扬下巴。
“谁在场,谁讲。”
几名战士立刻往狂哥这边看。
狂哥正盯着台上的姑娘,肩膀被人碰了一下才回过神。
这让他上?他怕他嘴瓢!
这时候站到囡囡跟前说错话,影响了囡囡发挥怎么办?
狂哥与鹰眼对了一眼,默契的伸出手,将旁边还在傻笑的赵二虎推了出去。
“二虎!你来!”
赵二虎猝不及防的被推了出去,狂哥坐在后头,喊得理直气壮。
“当时就数你离那锅最近,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哈哈哈!”七班仅剩的几个老兵笑着拍起了腿。
赵二虎回过头,瞪着狂哥,狂哥朝台上一指。
“看我干啥?文工团同志等你讲呢!”
前几天争旗,他隔着院墙都敢喊。
这会儿全场一看过来,赵二虎的脸先红了,只得搓了搓手,求助似的看向老班长。
老班长坐在原处,只抬了抬下巴,去吧!
赵二虎只好往前走。
到了台前,他挺直腰敬了个礼,第一句话就卡了壳。
“报……报告同志,是真的。”
囡囡笑着点头,等他继续说。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屋里火炉烧得正旺,桌上摆着锅,饺子还冒热气。”
说到这里,赵二虎总算顺畅了些,伸手比划起那张桌子。
“有个敌军军官端着碗,筷子都举到嘴边了,我一踹开门他们就全愣了,跟没想到有人真能打上崖来。”
“然后呢?你尝着啥馅了?”台下有人追问。
赵二虎连忙摆手,“没吃着!”
笑声又起。
他自己也笑了,挠挠耳根,接着往下说。
“我们把敌军控制住了,班长让我们别动,继续追。”
“我们就放下碗,就又往南跑了……”
狂哥坐在队列里,还是忍不住的喊了一句。
“惦记啥,班长都说了,等打完胜仗咱自己包大肉馅的!”
“对!自己包!”
“大肉馅,多搁肉!”
七班几个战士接连应声。
囡囡听着,眼睛弯了起来。
“十一分钟过江,饺子还没凉,敌人就做了俘虏。”
她抬起竹板,轻轻的一碰。
“这事儿,得给同志们编上一段!”
台下顿时来了精神。
“来一段!就唱咱常胜连!”
赵二虎还站在前面,往旁边让了让,仰头等着听。
啪!啪!囡囡打起竹板,接了几个脆点,清亮的声音传进队列。
“新年夜,北风嚎,常胜猛龙过江潮!”
四连战士笑着坐直了。
“十一分钟破天险,敌军掩体锅正烧!”
赵二虎咧开的嘴慢慢合上。
十一分钟。
训练的时候,他们为这几分钟挨过多少回骂,自己都记不清了。
鞋底的麻绳磨断过,雨布袜补过,防滑梯也重新捆过。
竹板声接着响。
“白面饺子冒热气,吓得联军丢了刀!”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好。
囡囡迎着四连的队列,把最后两句唱了出来。
“英雄踏碎三八线,常胜威名九重霄!”
竹板收住。
赵二虎站在台前,低头用袖口蹭了一下鼻子。
后排一名老兵抬手准备鼓掌,手掌停了停,又转头看向身旁,那里坐着个刚补进来的新兵。
新兵听得满脸兴奋,见他看过来,也赶紧抬起了手。
老兵朝他笑笑,重重的拍了下去。
“好!”
掌声跟着响成一片。
狂哥他们也紧跟着鼓掌。
老班长望着前面的红旗,手掌一下一下的拍在一起。
囡囡唱的是他们。
唱的是那晚趴在雪地里不敢动,踩着碎冰下江,扛着木梯往崖上冲的四连。
李班长若是还在,这会儿也该坐在这里听一听。
台上的囡囡这时已经收好竹板,朝战士们敬礼,笑得大大方方。
狂哥鼓着掌望着囡囡,眼眶有点酸,嘴角却笑。
不管怎么样,这一个月的冰卧雪潜,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