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握着手机，站在雨棚下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呢？你还要继续进去吗？」
「嗯。」史作舟的语气平静：「我现在的情况和你们不一样，有些事情已经掺和进去了，不能说走就走。」
余弦没有劝说，这是老史自己选择的道路，他只能轻声道：「好，那......你自己小心。」
电话那头忽然笑了笑，那一瞬间，倒是终於有了点他熟悉的味道：「知道了，你在欧洲也一样。」
语音挂断，路灯下的雨丝朦胧，余弦低头咬了一口烤肉卷，心里却全是史作舟最後那句话。
帕尔纳索斯能伤害到现实里的身体，是十三赫兹本身有问题，还是有人掌握了什麽东西？
这是怎麽做到的呢？是通过某种异常的神经刺激？还是通过心率、血压失控等一些手段？
艾琳今天用的也是十三赫兹，她的异常和帕尔纳索斯有关吗？
最让他有些不习惯的是，连老史本人，似乎也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
余弦回到老城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白天那些挂满彩灯的店铺大都已经熄了灯，只剩橱窗里的装饰还在一闪一闪。
余弦推开旅馆的玻璃门，二楼前台已经没人了，墙角那棵圣诞树亮着灯，红绿相间的光点映在木地板上。
他沿着楼梯上到三楼，回到自己的卧室。
308里听不到什麽动静，波尔应该还没回来，306也很安静，余弦想到了下午天台上那对姐妹的对话。
艾琳今天在房间里用了十三赫兹的音频，进入了帕尔纳索斯参加那场盛大的「全球公测」。
可是，妮尔之前观察到的异常，却发生在每天晚上十点五十分之後。
难道晚上的情况，也是因为那些人进入了二号频率吗？
这座城市里的三个不同的异常现象，各有理由的汇聚、夜间时分的死寂，白天奇怪的同步..
艾琳恰好只出现了前两个，还没有明显产生第三种情况。
那每天晚上这段固定的时间，会不会正是两种状态之间的连接点呢？
余弦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按照妮尔刚才的计划，她应该会等到十点五十分以後，拿着306的钥匙出来。
余弦给手机充上电，把下午拍下来的几段街道视频重新打开看了一会，没过多久，走廊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看向门口，是妮尔来了？
脚步越来越近，最後却经过了307，停在了他的门外。
房门被敲响了，余弦愣了一瞬。
「余弦？睡了吗？」门外传来的，竟然是波尔的声音。
他赶忙起身打开房门，波尔站在外面，雨伞立在脚边，满脸的疲惫。
「波尔老师。」余弦让开半步。
「还没睡？」波尔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一丝歉意，苦笑道：「抱歉，事情比我预计的要麻烦一些，耽搁得太久了，回来晚了。」
「没关系，」余弦摇了摇头，试探着问道：「您去见的朋友，还顺利吗？」
「不算很顺利。」波尔叹了口气，并没有多解释什麽：「本来以为中午就能结束，结果中间出了点状况，一直拖到现在。你今天怎麽样？出去看了吗？这里还挺热闹吧？」
「转了转，白天挺热闹，」余弦看了眼波尔，说道：「不过我看晚上安静很多，可能......是平安夜的缘故。」
波尔没有接话，笑了笑，又问道：「发现什麽有意思的东西了吗？」
余弦心里微微一动，他迟疑道：「我感觉......德国人还挺「规律」的？生活计划也安排得井井有条，看起来很严谨的样子。」
波尔愣了愣，似乎很是意外地笑道：「德国有句很出名的俗语，叫「Ordnungist das halbe Leben.「，意思是，秩序是生命的一半，守序、守时算是他们文化上的底色吧。」
余弦也笑了笑，没有接话，波尔显然绕开了他真正想聊的话题。
「那你早点休息，我也回去洗个澡。」波尔说完，摆了摆手，朝着308走去。
余弦刚要回房间，301的房门口探出了一个脑袋，是妮尔，或许是因为她听到了这边的声响，才出来看了看。
两人对视了片刻，余弦关上门，脚步忽然顿了顿，他意识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昨天波尔去停车，回来的时候已经11点多了，为什麽当时妮尔却没有关注到波尔呢？
他回到房间，时间已经到了10点50多，走廊陆陆续续安静下来，他靠在房门旁，听着门外的声音。
按照这栋旅馆的隔音，等妮尔朝这边过来，他应该多少能听到一点动静。
十一点到了，余弦侧头听着，外面还是一片安静，妮尔应该要等艾琳彻底没有回应後再出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走廊里始终没有传来开门声。
23点15分，余弦皱了皱眉，奇怪。
走廊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难道是妮尔临时改主意了？
可下午在露台上的时候，她说得很清楚，今晚无论如何都得确认一次，她还提前去找
过旅馆老板，把306的钥匙借到了手。
而且她刚才看到自己，也没告诉他这件事。
余弦又等了几分钟，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房门。
他探出头，先看了一眼隔壁的306，房门紧闭，不知道艾琳是不是又一次进入了帕尔纳索斯。
接着是305、304、303、302......一直到最远处的301，所有房门都安安静静地关着o
余弦站在307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妮尔为什麽还没出来？
他刚想去敲301的门，一个被他忽略掉的问题忽然冒了出来。
妮尔......好像也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格鲁森伯格？
余弦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僵住了，艾琳突然离开圣维特，跑到这里，是因为要来见那个所谓的朋友。
那麽......妮尔呢？
她之所以开车一路追到这里，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妹妹，这个理由似乎比艾琳充分得多O
但那些前往黑岭、前往庆典镇、前往格鲁森伯格的人，哪个没有自己的理由呢？
如果每个人都会从自己的记忆、经历和现实处境里，找到一个最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那...
..「寻找妹妹」，为什麽不能也是其中一个呢？
还有下午艾琳指着她说过的那句话，「她也用过啊」，妮尔本人，同样接触过梦境音频。
如果这里的人从10点50开始陆续陷入那种诡异的安静里，该不会......妮尔就是最晚安静下来的那批人吧？
余弦快步走到301门口，抬手敲了几下门：「妮尔？」
声音在死寂的走廊上很是刺耳，没有任何回应。
「妮尔？」余弦皱紧眉头，又用力敲了几次，还是没有声音。
身後传来了一声门锁转动的轻响，余弦下意识回过头。
竟然是308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波尔探出头来，看了眼站在301门口的余弦，又朝他招了招手。
余弦愣了愣，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波尔侧身让他进门，又顺手把门关上，有些错愕地问道：「你认识301的人？」
「今天上午偶然认识的。」余弦点点头，解释道：「本来说好了晚上十一点左右有点事情，结果......十点五十分以後，她房间就一直没动静了。」
波尔点点头，余弦忍不住问道：「波尔老师，这些从各个城市过来的人，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实验的一部分？」
波尔看向余弦，脸上并没有出现太多惊讶，反而像是早就猜到他迟早会问这个问题一样，片刻後，他笑了笑道：「你还真是敏锐。」
波尔想了想，接着说道：「可以算是......实验正式开始前的一些准备工作吧。」
「准备工作？」余弦皱起眉头，看着他追问道：「那後面呢？是那些「课表」吗？」
「课表？」波尔愣了一下，似乎没能理解。
「就是白天城里的那些人。」余弦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解释：「那些人明明互相不认识，做的事情也完全不同，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很短的时间窗口里同时结束当前的事情，开始做下一件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今天下午观察了几个小时，他们就像是在按照一张看不见的课表」生活。」
波尔静静地听完，忽然笑了一声：「课表..
」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比喻......还真挺恰当的。」
余弦心里一沉，波尔果然知道，他追问道：「所以那些人，晚上到底是在房间里做什麽？」
波尔看着余弦，似乎认真想了一下，随後才轻轻笑道：「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那些人，应该是在上「晚自习」吧。」
余弦却没有丝毫笑意，他盯着波尔的眼睛，心里那种不安反而越来越强烈：「波尔老师，这地方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问道：「你们是怎麽做到的？让这麽多互相不认识的人，在某个时间突然一起结束手里的事情，去做另外一件事，又在晚上集体静音，躲在房间里不出来？为什麽要这麽做？」
波尔没有马上回答，反而看着余弦问道：「你怎麽不先问问，他们为什麽会聚集到格鲁森伯格？这不是一个前置的问题吗？」
他抬起头，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问道：「你不好奇吗？」
余弦张了张嘴，他没有回答出口，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不好奇。
恰恰相反，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太久。
从黑岭开始，到庆典镇，再到眼前这座小城，从不同地方出发的人，因为完全不同的理由，最後却不约而同汇聚向同一个目的地。
只是关於这一部分，他已经大概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那首《小雨滴》。
波尔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怎麽？该不会......你连这个也猜到了吧？」
余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大概......有个头绪。」
「哦？说说看？」波尔提起了兴趣。
余弦想了想，斟酌着说道：「我猜，或许是因为......之前有人在他们身体里埋下了一把锁。平时那把锁不会影响他们，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东西。但是，直到有一天，当那把钥匙出现的时候......
他看着波尔，继续道：「锁就自己打开了。」
波尔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余弦一会，转过身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雨夜，慢
慢开口道：「很多决定形成的时候，理性解释未必是最先出现的那一步，习惯、情绪、偏好，都会提前改变不同选择的权重。而意识很擅长在决定形成以後，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人们觉得自己所有的行为都是自由选择，却没想过连那个天平本身，都是朝着某一边倾斜过的。」
他说的很模糊，但余弦知道自己猜对了。
波尔又转过身，看着余弦说道：「你既然猜到了他们来到这里是因为钥匙」，为什麽不继续往下猜？你觉得影响课表的第二把钥匙，会是什麽？」
余弦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可能存在某种触发条件，比如声音？画面？某段信息？但具体是什麽，我不知道。」
波尔忽然笑了，他问道：「你今天下午该不会一直在找第二把钥匙吧？」
余弦没有否认：「我以为那些人每次切换行为的时候，都收到了某种共同信号，但我看了灯光、广播、车辆、天气，什麽都没找到。」
「当然找不到。」波尔看着窗外湿漉漉的格鲁森伯格：「如果那把钥匙，真的只是某一个具体的信号，那它能覆盖多少人？」
余弦微微一怔，波尔继续道：「一首歌也好，一段广播也好，某种灯光、图像也好，本质上都一样，只要它是一种需要传播的东西，就一定会存在传播范围。」
波尔抬手指了指窗外：「哪怕把信号功率做得再大，也总会有触达不到的地方，声音会被墙壁挡住，光线需要视野，电磁信号也会衰减。」
他伸手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可实验需要的人呢？他们分散在整座城市里，怎麽可能保证所有目标都能在差不多的时间收到？」
波尔转身看向余弦，忽然问道：「所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所谓的第二把钥匙是某个具体的信号，为什麽这些人要从比利时、荷兰、法国，甚至更远的地方，特意来到格鲁森伯格这个城市？」
余弦愣了愣，盯着窗外看了几秒，一个念头忽然慢慢浮现了出来，他转头看向波尔，迟疑着问道：「该不会.
」
「那把钥匙，就是这座城市本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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