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寅时三刻。
龙骨涧台地上的篝火已经熄灭,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赵旭靠坐在岩壁边,闭目养神。一夜的休息让他的高热稍退,但伤口依旧疼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
张诚和三名亲兵已经收拾妥当,他们将大部分干粮、药品留给了赵旭,自己只带了维持三日的口粮和必要的武器。四人都换上了相对干净的衣衫——这是疑兵之计的一部分,要让追兵相信他们仍是完整的六人队伍。
“指挥使,您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张诚最后一次确认,眼中满是忧虑。
赵旭睁开眼,目光平静:“一起走,谁都走不掉。分开走,至少有一路能活。记住,出了龙骨涧,一路向南,遇到城镇不要停留,直接赶往泉州。韩世忠见到你们,就知道我的情况了。”
“可是您只带两个人,万一……”
“没有万一。”赵旭站起身,虽然动作有些踉跄,但腰背挺得笔直,“我在太原面对过完颜宗望六万大军,在幽州面对过完颜宗翰的铁骑,都活下来了。区区几个追杀者,还要不了我的命。”
他走到台地边缘,望着下方翻涌的暗河:“你们出发后,往涧口方向走三里,然后折向东,沿着岩壁上的窄道前进。那里有明显的人工凿痕,是古栈道遗迹,相对好走。走五里后,在第一个岔路口留下明显的痕迹——折断树枝、丢弃破布,让他们以为我们往那个方向去了。”
“然后呢?”
“然后你们掉头向西,走真正的生路。”赵旭指着西侧岩壁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那里有一条采药人开凿的小径,直通山外。陈老药的地图上有标注,虽然险,但能出去。”
张诚重重点头:“属下明白。指挥使,您保重。”
“你们也是。”赵旭看着眼前四人,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从靖安军初创时就跟着他出生入死,“记住,活着到泉州,就是胜利。其他的,都不重要。”
四人齐齐单膝跪地:“指挥使保重!”
赵旭摆摆手。张诚不再犹豫,带着三人踏上东侧的窄道,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台地上只剩下赵旭和另外两名亲兵——王贵和李二狗。王贵是敢死队出身,脸上有刀疤,作战勇猛;李二狗是太原本地人,熟悉山地,手脚灵活。
“指挥使,咱们什么时候动身?”王贵低声问。
“不急。”赵旭重新坐下,“等他们走远些。追兵若来,会先发现他们的踪迹。我们趁那个时机,下到涧底。”
他从怀中取出陈老药给的地图,在晨光中仔细查看。地图上,从台地到涧底有一条细线标注,旁边有小字:“藤蔓可攀,下有浅滩”。
“看到这里了吗?”赵旭指着台地西侧一处岩壁,“那里有老藤,应该能下到涧底。二狗,你先去看看。”
李二狗应声而去,片刻后返回:“指挥使,确实有藤蔓,很结实。往下二十丈左右,有一片露出水面的岩石,可以落脚。再往下,就要涉水了。”
“水有多深?”
“看不清楚,但水流很急。”李二狗犹豫道,“指挥使,您的伤不能沾水,否则……”
“沾水总比被追兵抓住强。”赵旭站起身,“准备绳子,把咱们三个连在一起。王贵打头,我中间,二狗殿后。下到涧底后,跟着水声往下游走。”
“是!”
三人用绳索结成连环,王贵率先抓住藤蔓向下攀爬。藤蔓有碗口粗,历经多年风雨依然坚韧。赵旭跟在后面,每下一段距离,肋下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剧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下了约莫十五丈,下方传来王贵的声音:“指挥使,到底了!这里有个石台,可以歇脚!”
赵旭低头看去,果然看到一块凸出水面的巨石,大约两丈见方。他加快速度,终于踏上石台。石台上长满青苔,湿滑异常,李二狗下来时差点滑倒,被王贵一把拉住。
三人解开绳索,站在石台上喘息。从这里望去,龙骨涧的壮观景象尽收眼底——两侧百丈悬崖如刀削斧劈,下方暗河翻滚着白沫,轰鸣声震耳欲聋。晨光从头顶狭窄的天空透下来,在雾气中形成道道光柱。
“指挥使,往哪边走?”王贵问。
赵旭观察水势。暗河从西北流向东南,水流湍急,水中不时有浮木、石块翻滚而过。河岸两侧几乎没有平地,要么是垂直的岩壁,要么是堆满乱石的浅滩。
“顺流而下。”赵旭做出判断,“陈老药说跟着水声走就能出去,下游一定有出口。不过不能走水里,水流太急,咱们扛不住。沿着岸边走,尽量找能落脚的地方。”
三人开始沿着涧底艰难前行。有些地方需要攀爬岩壁,有些地方需要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块跳跃。赵旭的伤口虽然包扎得严实,但剧烈运动下仍在渗血,每走一段路就得停下喘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暗河在这里分作两股,一股继续向东南,另一股折向东北。水声在岩洞中回荡,难以分辨哪边才是主河道。
“指挥使,走哪边?”李二狗问。
赵旭仔细观察两边河道。东南方向的河道较宽,水流平缓些;东北方向的河道狭窄,但水声更大。
“陈老药说,往水声大的方向走。”赵旭指着东北方向,“走这边。”
三人转向东北河道。越往里走,空间越狭窄,最后变成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岩缝。岩缝中黑暗潮湿,只能靠火折子的微光照明。
“等等。”王贵忽然停下脚步,举起火折子照向岩壁,“这里有字!”
赵旭凑近看,果然看到岩壁上刻着模糊的字迹,用的是古篆体,已经风化得难以辨认。他仔细分辨,勉强认出几个字:“……龙……涧……通……幽……”
“这什么意思?”李二狗问。
“可能古人留下的标记。”赵旭沉思道,“‘龙涧通幽’……难道这条涧,在古代是通往某个地方的秘道?”
他想起陈老药说过,龙骨涧是古时候山体开裂形成的。也许在更早的年代,这里曾经是条重要的通道,后来因为地质变动而废弃。
“继续走,小心些。”赵旭嘱咐道。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突然开阔起来——岩缝尽头,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岩洞有十余丈见方,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是平整的岩石。最重要的是,洞中有一潭清水,水源来自岩壁渗出的泉水。
“指挥使,这里可以休息!”王贵喜道。
赵旭走到水潭边,掬水喝了几口。泉水清冽甘甜,让他精神一振。他环顾四周,发现岩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一些凹陷处像是用来放置灯盏的,地面上还有篝火的余烬。
“这里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赵旭蹲下检查余烬,“灰烬还是湿的,说明最近还有人在这里生火。”
王贵和李二狗立刻警觉起来,握紧了武器。
“别紧张。”赵旭摆摆手,“如果是追兵,不会只在这里生火休息。可能是采药人,或者……其他走龙骨涧的人。”
他走到岩洞深处,那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台,石台上居然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地图标注了岩洞的位置,以及三条出路:一条是他们来的路,一条通往东南方向的“出口”,还有一条……指向岩洞深处。
赵旭顺着那条指向深处的标记看去,发现岩洞后壁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中隐约有风吹出,带着湿润的水汽。
“这里面还有路。”赵旭沉吟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
三人立刻警觉,熄灭火折子,躲到岩洞角落的阴影中。人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确定是往这边走了?”
“脚印到水边就没了,但藤蔓有被拉拽的痕迹,肯定是下到涧底了。”
“妈的,这鬼地方真难走。李头儿,咱们还要追吗?”
“追!郑大人下了死命令,不抓到人,咱们回去也是个死!”
是追兵!而且听声音,至少有四五个人。
赵旭屏住呼吸,对王贵和李二狗做了个手势。两人会意,悄悄抽出匕首,准备近身搏杀。
脚步声在岩洞口停下。
“头儿,这里面有个洞!”
“进去看看。小心点,目标可能藏在里面。”
火把的光亮照进岩洞。赵旭透过石缝看去,看到了四个身影——为首的正是脸上有刀疤的李彪。四人手持钢刀,警惕地扫视洞内。
“好像没人。”一个手下说。
李彪举着火把,仔细查看地面。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水潭边——那里有赵旭刚才喝水时留下的湿痕。
“有人来过,而且是刚来过。”李彪眼神一冷,“搜!肯定藏在什么地方!”
四个追兵分散开来搜索岩洞。一个朝赵旭他们藏身的角落走来,越来越近……
就在距离只有三步时,赵旭动了。
他如同猎豹般扑出,手中的匕首直刺对方咽喉。那追兵反应也快,举刀格挡,但赵旭这一击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是下面的扫堂腿——
“砰!”
追兵倒地,王贵和李二狗同时扑上,一个捂嘴,一个刺心,动作干净利落,那追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
但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其他人。
“在那里!”李彪大喝,带着另外两人冲过来。
狭小的岩洞内,六人展开生死搏杀。赵旭虽然重伤在身,但战斗本能仍在,他避开李彪劈来的一刀,反手刺向对方肋下。李彪侧身闪避,刀锋划破赵旭的手臂,带出一串血珠。
王贵和李二狗各对上一名追兵,打得难解难分。岩洞内空间狭小,兵器施展不开,很快变成了贴身肉搏。
赵旭与李彪交手数招,渐渐落入下风。伤口不断渗血,体力迅速流失,眼前开始发黑。李彪看出他的虚弱,狞笑着加大攻势。
“赵指挥使,别挣扎了。郑大人要你的人头,我给你个痛快!”
一刀劈来,赵旭勉强格挡,虎口震裂,匕首脱手飞出。李彪趁机一脚踹在他肋下的伤口上——
剧痛袭来,赵旭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指挥使!”王贵见状大急,想要救援,却被对手死死缠住。
李彪举刀,对准赵旭的脖颈:“再见了,赵指挥使。你的人头,值五千两……”
话音未落,岩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李彪一愣,转头望去。就在这瞬间,赵旭用尽最后力气,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李彪的脚踝。
“啊!”李彪痛呼,身体一晃。
与此同时,那道岩缝中突然窜出一个人影——那人影快如鬼魅,手中寒光一闪,李彪的脖颈便多了一道血线。
李彪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捂着脖子倒下,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
另外两名追兵见状大惊,想要逃跑,但王贵和李二狗抓住机会,将他们解决。
岩洞内重归寂静,只有血腥味弥漫。
赵旭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晨光从岩缝透入,照在那人身上——那是个女子,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她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尖还在滴血。
“你是谁?”赵旭警惕地问。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水潭边,洗去剑上的血迹。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走到赵旭面前。
“吃下去,能止痛止血。”女子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赵旭没有接,只是看着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女子沉默片刻,拉下面纱。
赵旭瞳孔一缩。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清秀,但左脸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最让赵旭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是……帝姬的人?”赵旭试探着问。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头:“是。殿下命我暗中保护指挥使南下。从寿春开始,我一直跟在你们后面。”
赵旭这才恍然。难怪在客栈遇刺时,那个刺客那么容易就被制服;难怪在山路上,总觉得有人在暗中注视。原来帝姬早就安排了护卫。
“殿下她……”赵旭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殿下说,指挥使的命,比什么都重要。”女子将药丸塞进赵旭手中,“所以请指挥使配合,好好活着到泉州。这是命令。”
赵旭苦笑,吞下药丸。药丸入腹,一股暖流升起,伤口的疼痛果然减轻了许多。
“多谢相救。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影七。”女子简单答道,“殿下身边的暗卫,排名第七。”
她走到李彪的尸体旁,仔细搜查,从对方怀中找出一封信和一块令牌。信是密信,用的是暗语;令牌则是铜制,正面刻着“郑府”二字,背面是个编号。
“果然是郑居中的人。”影七将令牌递给赵旭,“指挥使,追兵不止这一拨。郑居中在沿途安排了至少五组杀手,这是第三组。前面还有两组,后面可能还有。”
赵旭接过令牌,眼神冰冷:“他还真是看得起我。”
“因为指挥使值得。”影七收起短剑,“从这里出去,还有二十里山路,然后就是舒城地界。到了舒城,有我们的人接应。但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郑居中知道陆路拦截失败,一定会在水路上做手脚。”
她看了看赵旭的伤:“指挥使,我建议在这里休整半日。你的伤必须处理,否则撑不到泉州。”
赵旭看着地上四具尸体,又看了看王贵和李二狗。两人虽然没受重伤,但也挂彩不少,体力消耗严重。
“好,休整半日。”他终于点头,“影七姑娘,外面情况如何?张诚他们……”
“他们应该已经安全了。”影七道,“我留了记号,让他们走西侧小径。那批追兵被你们的疑兵之计引开,往东边去了。不过时间长了,他们会发现上当,可能会折返。”
她走到岩缝边:“这个岩洞深处,有一条秘道,直通山外。是我来时的路,相对安全。半日后,我们从那里走。”
赵旭点头,靠着岩壁坐下。药效开始发作,困意袭来。
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想到的是:帝姬为了他,动用了暗卫这种底牌。这份情,他该怎么还?
还有,泉州那边,韩世忠的伏击战,开始了吗?
同一时刻,泉州外海,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五艘“商船”静静漂浮在海面上,船上所有灯火都已熄灭,只有桅杆顶端的航行灯发出微弱的光。韩世忠站在主舰船舱内,透过舷窗望着漆黑的海面。
“将军,寅时了。”副将低声报告。
韩世忠点头:“让所有弟兄就位。慕容德要动手,一定会选在黎明前后。”
命令传下,各船开始悄无声息地准备。火炮撤去伪装,弩手就位,猛火油柜备好火种。周明远穿着商贾的锦衣,站在甲板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那是苏启年的遗物。
海面平静得诡异,连波浪声都变得轻柔。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远处,黑暗的海平面上,隐约出现了几点灯光。
瞭望哨压低声音:“将军,发现船只!三艘,不……五艘!从东北方向来!”
韩世忠眼中寒光一闪:“终于来了。传令:各船按计划行事,没有我的信号,不准开火。”
“是!”
海面上的灯光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船影——那是五艘快船,船型修长,帆桅高耸,正是海盗常用的劫掠船。船头上,黑色的蛟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黑蛟帮。
慕容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