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看海
第二天上午,高连根、高保山、韩彩霞、张小莹等人陪同陈明媛前往医院就诊。
医院初步诊断陈明媛为“糖尿病综合征”,由于几项检查尚未出结果,张小莹和高保山便去住院处为她办理了住院手续。
一阵忙乱之后,张小莹也上班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陈明媛开始输液。高连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输液管,又怕滴快了,又怕鼓针,又怕媳妇翻身压到管子。陈明媛和高连根得知病情无大碍,便放下心来,见高保山和韩彩霞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守着,便让他们俩去城里逛逛,不用都闷在医院里。
两人摇头,说要一起守着。高连根知道韩彩霞心情不好,便脸色一沉说道:
“你们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人多反而乱。”
“去吧,彩霞。”陈明媛微微睁眼,也有气无力地向韩彩霞说道。娘儿俩昨晚哭了一夜,到了上海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韩彩霞与儿子也该单独在一起说说话了。
于是,高保山与韩彩霞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坚持,轻轻带上房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医院。
“霞妹,你去哪里?”高保山问韩彩霞。
“保山哥,离外滩远吗?”韩彩霞问。
“不远。”
“那就去外滩。”
初春的外滩,江面浩渺,薄雾蒙蒙,黄浦江就像一条淡青色的丝带,几艘小船若隐若现。
尽管年已过去,由于是周末,黄浦江边却到处都是游客。市民们一家家结伴而行,你追我赶,衣着鲜艳,一片欢声笑语。
防汛墙下,也挤满人,有人靠在铁栏杆上,有人举着相机拍照,有人翻过栅栏跑到水里。韩彩霞紧紧跟在高保山后面走,拉住他手,生怕转眼走散。
“这就是大海?”韩彩霞指着黄浦江和渡船问高保山。
长这么大,除了在电影上见到过,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轮船,以为只有海上才有。
“不是,霞妹,这是黄浦江。”高保山笑着回答。
“江山也有船?”
“有。”
马路上,电车拖着两条大辫子,像条舞动的长蛇;过一个急弯,只听“啪”一声脆响,猛地从一条线又跳到另一条线上。拎着网兜的阿姨,推着自行车的大叔,烫着卷发的姑娘,戴着太阳镜的小伙,匆匆忙忙。
他们沿着江岸漫步,一边走,高保山一边向韩彩霞介绍沿途造型各异的建筑:这是上海电信博物馆、上海总会大楼、汇丰银行大楼、海关大楼、万国建筑群,那是哥特式、巴洛克式、罗马式、古典主义式、文艺复兴式、中西合璧式的建筑。不过,虽然它们错落有致、巧夺天工,却也都是侵略者炫耀武力、彰显权势的象征。
韩彩霞从不闲逛,除了那次和奶奶、高保山去县城看灯,她几乎没离开过乡下,所以几乎没怎么来过城市;因此,如今来到上海,随便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对高保山而言,几乎每周都到外滩,这些景致却早已不足为奇。但他却试着站在一个乡下人的视角去这感受一切,体会这些事物给韩彩霞带来的心灵震动,仿佛自己也与她的生命交融在了一起,于是愈发高兴起来,耐心地给韩彩霞介绍看到的一切,甚至让她看马路上外国女人穿的新奇衣服。
韩彩霞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大型转轮状设施,上面坐满人,在空中不停地转动,不禁感到好奇。
“保山哥,那是什么?”
“摩天轮。”
“摩天轮是做什么的?”
“游玩。坐在上面,可以从高处俯瞰四周远处的景色。”
“真高!”
“我也没有坐过。霞妹,要不我们也去坐一次?”
“我可不敢。坐上去,我害怕。”
“公园里也有过山车、气垫堡。尤其是过山车,一会儿转圈圈,一会儿冲上天,一会儿又突然坠落,很多人都喜欢玩。”
高保山模仿气垫堡软乎乎的、摔了也不疼的样子;说得眉飞色舞,又手还比划着过山车俯冲的样子,生怕韩彩霞想象不出那股劲儿。
韩彩霞眼中闪过一丝期盼的光芒,不过,很快又黯淡下去;她低下头,千年的文化遗迹、现代的文明名胜、外国女人的打扮,似乎都不再与她相干,渐渐失去看景的兴致,停下脚步,眼神里几乎带着祈求地望着高保山。
“霞妹,你怎么了?”高保山关切地问道。
“保山哥,俺不想看这些了。”韩彩霞轻声回答。
“是不是累了?”
“有点。”
“那我们歇一会。”
于是,他们坐在马路边休息。
不远处,是一家卖零食、饮料、报纸和杂志的小亭子。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摆得满满当当:上层摊着花花绿绿的杂志、画报,中间几层摆着瓶装汽水、袋装饮料,玻璃的橘子汽水,最底下是话梅、奶糖、瓜子、膨化小点心等各式零食,《新民晚报》、《北京晚报》、《大众电影》、《电影之窗》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中年男人买了份《新民晚报》,骑着自行车离开。几个穿喇叭裤、留长发的年轻男女挤在窗边,指指点点,一个翻《大众电影》,一个翻《电影之窗》,另外几个人在旁边一起看,一边议论。老板又担心他们折了书角,又害怕他们随手拿走,于是从报停里面探出头来不停地嚷:
“快看!快看!不买别看!”
老板发现高保山与韩彩霞,向他们努努嘴,于是,几个人互相用胳膊肘碰碰对方,目光又一起看向韩彩霞了,韩彩霞一身乡下人的打扮引起他们的注意。
高保山买了一份《上海导游图》,两瓶汽水。老板拿起起子,“嘭”地一声脆响打开;高保山自己一瓶,递给了韩彩霞一瓶。
“霞妹,还累吗?”他问。
韩彩霞摇摇头。
“走,我们去南京路。”
“是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里的南京路吗?”
“是。”
顿了一下,韩彩霞却摇了摇头。
“我们不去南京路?”
“不去。”
“我们回医院?”
“不!”
“你想去哪里?”
“保山哥,我……想看海。”
韩彩霞有点顾虑,脚步迟疑,生怕高保山拒绝;可心里像被什么勾着,心底那股念头越来越坚定,于是吞吞吐吐地说道。
“行啊!我们坐轮船去。”
“太好了!”
她一听见要去看海,而且还要第一次坐船,顿时忘了矜持,忍不住欢呼雀跃地蹦了两下,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抱住高保山;等瞥见外滩上攒动的人头,动作猛地一顿,半抬的胳膊轻轻收了回来,瞬间脸羞得通红。不过,等发现身边的上海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各自赶路,有人骑车,有人等车,有人等着过马路,连目光都没多停留一瞬,没人好奇,没人打量,更没人议论,只当是街头最普通的一幕,各自自在,互不打扰,见怪不怪;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好奇,又有点好笑,轻轻拉了拉男友的袖子,难为情地低下头。
“就是我们只能在路上随便买点东西吃了。”高保山说到。
“没事。”
他们跟着人流,踏上金陵路渡口的渡轮,立刻,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
天气晴朗。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天空,光芒耀眼。船舱里,光影斑驳。船身忽然一沉,跟着轻轻一晃,缓缓驶离码头。
韩彩霞脚下没有稳住,身子打了个趔趄,吓得她肩膀一缩,下意识贴住高保山,抓住他再也不肯松手;明明害怕,脸上却带着不自然的微笑。
轮船一路向东,穿过繁忙的江面,越往远处开,江面越辽阔;黄浦江在身后慢慢退去,两岸的楼宇、桥梁、错落的屋顶一点点变小,两岸的建筑彻底隐去,眼前再无城市轮廓,风也越来越猛,浪也越来越大,韩彩霞的心跳似乎越来越快,手也越来越握得更紧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韩彩霞是满肚子问题,不知从何问起;而高保山倒是想给她介绍沿途的建筑和风景,但由于自己来上海时间短,担心班门弄斧,被满船上海人笑话,欲言又止。
气氛有点尴尬。
虽然韩彩霞不像高保山那样在意旁人眼光,仿佛周遭人都不存在似的,认为只要能与他待在一起就好;但是,随着船身颠簸,她眼花头晕,胃里越来越难受,强撑着不吭声。
“霞妹,你难受?”
“船……怎么晃得这么厉害……?”
“船已经从黄浦江进入东海,前往杭州湾的方向大海深处。”
“不过,这会海风一吹,我好些了,不再晕了。”
“很多人都是这样。在市区空气太闷,冷风一吹就好些了。”
轮船缓缓靠岸。舱门打开,旅客争前恐后往外涌。高保山挤出条路,让韩彩霞先下。
刚一踩稳实地,韩彩霞便迫不及待地奔跑,眼睛望向远处,就在眼前的那片望不到边的蓝使她再也按捺不住了!
她也顾不得凌乱的头发,也顾不得身边吵嚷的人群,也顾不得后面直喊的高保山,尽情张开双臂,呼喊着像一阵风扑向大海的怀抱。
辽阔大海,浩渺无垠。她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静静望着韩彩霞,微笑着温柔地拥住这个从大山里来的姑娘。
夏天的时候,比现在人多。那时高保山经常来海边,晒得暖融融的,到处都是热闹的人声。一家家、一户户,铺着各色沙滩巾,撑开太阳伞,大人们坐着聊天,孩子们追着浪花跑,穿着比基尼的姑娘们赤脚踩在沙滩上、一步三摇,小伙子们则穿着沙滩裤、皮肤晒成健康的浅棕色一会游泳、一会冲浪。高保山也一个人混在人群里,也不是来游泳,也不是来看风景,也不是来谈情说爱(张小莹不会游泳),而是来感受上海的繁华。
春寒料峭,海边的风还带着冬末的清冽;尽管不像冬天那样冷硬刺骨,却也冰凉清冷。
“霞妹,慢点!别跑!”高保山在后面喊。
“噗!”
不过,他还是喊晚了。韩彩霞脚下一滑,扑在沙滩上!
“咯咯!咯咯!”
口里含着沙子,韩彩霞却“咯咯”地笑了起来;高保山刚要过去扶她,她又一边吐沙子,一边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她一直来到了水边,极目远眺。
远处,海天连成白茫茫一片,分不清界限。
春风吹过海面,掀起层层鱼鳞状波纹;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芒。
海浪一波又波,涌上海岸;有的撞在礁石上,溅起高高的浪花,摔碎之后,发出“哗”的声响;有的却像顽皮的孩子,轻轻漫到韩彩霞脚边,又悄悄退去。
几只海鸥在海面的上空盘旋,发出“欧欧”的鸣叫。韩彩霞觉得海鸥的声音好听,忽然,仰起头,双手拢在嘴边,兴奋地学它们叫:
“欧欧!欧欧!欧欧!”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傻气,又带着点可爱。
“啊!”她忍不住地喊,“大海你好!”
她抬起头看了高保山一眼,又低头玩水;撩起海水,往远处抛洒,看那一串串珍珠般的海水又融入大海。
高保山看着她这样高兴,嘴角刚要露出笑容,想到昨晚的谈话,心里忽然一沉,眼神慢慢暗了下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眼光又从她的身上移开,看向别处。
忽然,韩彩霞退后几步,坐在沙滩上开始脱皮鞋、袜子,向上挽裤脚。
“霞妹,你干什么?”高保山问她。
他认为她的皮鞋里灌进沙子。但是,即便如此,她也不该脱袜子、挽裤脚呀。
韩彩霞举起手中的鞋袜,给高保山看。
“你瞧!”她兴奋地说道,“保山哥,我也要下海啦……”
不过,她却是真正的“下海”,与高保山说的“下海经商”根本不是一回事。
虽然已经立春,但气象意义上的冬天尚未过去;空气低沉凝重,海水更是冰凉刺骨,穿着衣服都觉得冷,更别说下海淌水了。
于是,高保山赶紧喊:
“霞妹,别下海!海水太凉,你会感冒的!”
不过,韩彩霞却毫不在意。
“感冒就感冒!”
她笑着把鞋袜递给高保山,挽起裤脚一下跳入海水里!
瞬间,一阵寒战传遍全身,韩彩霞忍不住地左右摇晃,差点摔倒,但骨子里的倔强却让她硬撑住。
她暂时不去理会身体的不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要快乐得多;因为她心里清楚得很:对她而言,这既是幸福的开端,也是幸福的终结!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像个孩子似的用手拍打海水,一边“嘶嘶”地吸凉气,一边看浪花四溅;忽然,她踩着细碎的浪花,转身就往远处跑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一边跑,一边留下一长串湿漉漉的脚印,转眼被浪花吞没。
“霞妹,别跑!别跑!”
高保山喊她停下,而她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急切地奔向远方,仿佛要赶赴一场前世的约会;一边跑,一边弯腰大口喘气,肩膀不停地起伏。
高保山望着她的背影,又心疼,又欢喜,不由地一屁股坐到沙滩上。看着她在水边流连忘返,像个顽皮的孩子;不停地挥舞手臂,又像一只迎风展翅的海鸥,他开始陶醉,仿佛置身于梦幻中。
刹那间,他们好像回到过去,回到了过去那些美好的岁月!
西边的天空中,太阳收敛了白日的光芒,像一个红色的圆盘静静地挂在天边,美轮美奂。
几艘轮船进港,鸣响汽笛:
“呜——呜——”
高保山以前和张小莹来过几次海边,由于她不会游泳,两人难得不尽兴;韩彩霞会游泳,他正憧憬着与她一起在海里戏水的情景,而她却愁眉苦脸地回来了。
——她只顾着奔跑,毛裤和外裤的裤腿都快湿到膝盖。
返程路上,他们都没有怎么说话。高保山好像有心事,韩彩霞既像生气,又像赌气。两个人都目光忧郁,漫不经心地看窗外的风景。
夜色降临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医院。
医院亮起了路灯,显得周围更暗了。
从大门到病房大楼只有一百米,两人却觉得这条路越走越长,仿佛一辈子都走不完!
走到楼前,他们都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但韩彩霞的内心早已掀起波澜;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霞妹,你有事?”高保山问。
“保、山、哥,我、爱、你!”
韩彩霞对高保山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避开了高保山的目光。在爱情遭受沉重打击后,这是她唯一能说出口的话了。这是高保山这辈子听过最慢的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他心上一样。他反应有些迟钝,低下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
韩彩霞向前迈了一步,用微微颤抖的声音接着说:“为了你,我可以去死。”
——她刚才在海边就想:既然爱情承受不住命运的考验,死亡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她浑身无力,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
韩彩霞说的不是傻话,因为她好像……仿佛全然无视高保山的存在,韩彩霞绝望地继续说道:“保山哥,刚才我真想直接走进大海里就这样去了。”——她曾拔剑自刎,一剑刺中要害。这骇人听闻的举动,竟被绝望至极的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一想到此后或许再也无法与高保山相见,她便痛不欲生!没了,真的没了,韩彩霞再也说不下去。“……”高保山瞬间僵住,眼中失去了所有光泽……韩彩霞狠狠望了高保山一眼,当作“临终”的诀别,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向医院的病房大楼。她若再不离开,恐怕就要支撑不住了!——失望、仇恨、痛苦、绝望,早已让她失去了理智。直到此刻,高保山才明白,韩彩霞表面看似无动于衷,内心何曾有过片刻安宁?!她用三句话斩钉截铁地与他一刀两断,甚至没给他辩解的机会,显然对被抛弃之事仍耿耿于怀。他终于猜透了韩彩霞的心思!韩彩霞若不以此等近乎残忍的方式斩断与他的联系,也怕自己一旦心软,便会更深地陷入痛苦的深渊无法自拔!她跑向住院部,却猛地在二楼停住脚步,随后放缓了步伐。在楼梯上,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看着韩彩霞匆匆上楼进入陈明媛的病房,“砰”地一声关上房门;那股令他目瞪口呆的决绝力量让他明白:这个受伤却坚强的女人,已不再是他曾经朝思暮想的恋人,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而韩彩霞此刻唯一的感受是,她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行走……高保山走进病房时,韩彩霞已恢复往日的平静。她拉着舅妈的手,正若无其事地询问病情。张小莹在一旁说:“爸爸看了检查结果,指标正常。他说姨身体无力是糖尿病并发症,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她望着高保山,语气像是在回答韩彩霞,又像是在告知高保山。高保山担忧地问:“需要继续住院吗?”张小莹一边放下给高保山父母送来的晚饭,一边答道:“需要。爸爸说既然来了,就住一段时间调养调养。他说浑身无力不是好现象,担心在高家庄的治疗耽误了病情。”高连根证实了张小莹的说法:“你娘和我本想回去,小莹爸爸不同意。”张小莹说了一会儿话,等高连根、陈明媛吃完晚饭,便拿起饭盒准备回家。高连根让高保山送她:“保山,你去送送小莹。”张小莹连忙推辞:“不用了,叔。我家离医院不远,一会儿就到。”陈明媛给高保山使了个眼色,他只好跟了出去。韩彩霞将手覆在舅妈的手上,深吸一口气,说起和高保山去过的地方。陈明媛拉住她的双手问道:“彩霞,玩得高兴吗?”韩彩霞把陈明媛露在外面的胳膊放进被子里:“舅、舅妈,我玩得很高兴!我和保山哥去了外滩,还看了大海。”陈明媛觉得一家人亏欠韩彩霞:“好,你高兴就好。”高连根原本担心韩彩霞知道张小莹与高保山的事后想不开,如今见她这般高兴,也稍稍放下心来。可一提到高保山,韩彩霞的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涌了出来,瞬间泪流满面。过去高保山对她的爱是真心实意,但如今他变心也是不争的事实。陈明媛和高连根的眼圈也红了。陈明媛替韩彩霞擦着眼泪,哽咽得说不出话:“彩霞,保山对不住你,我们一家子都对不住你……”“舅、舅妈,没有谁对不住我。”高连根痛苦地坐倒在病床前的椅子上:“让我回去怎么跟志国、连婷交代啊……”韩彩霞递给他一块毛巾:“舅,我回去跟奶奶、爹娘说。”她接着说道:“舅、舅妈,我想明天就回去。”陈明媛不由惊呼:“这怎么行?”“舅妈,您现在住院了,有俺舅和保山哥照顾,我也没别的事。”韩彩霞轻轻按住想要坐起来的陈明媛,“而且听张小莹她爸说,您还需要住一段时间调养。开春了,地里的活不能耽误。再说,保山哥也带我看过上海、看过大海了,我知足了。”说着,韩彩霞破涕为笑,反过来劝慰高连根和陈明媛不要难过。这时,高保山送张小莹回来。陈明媛这才想起韩彩霞和高连根可能还没吃饭。
“彩霞,你看我们多糊涂。小莹送饭来的时候,不知道你们啥时候能回,就没带你们的饭。我和你舅光顾着自己吃、只顾着跟你说话,都忘了问你们吃没吃。你们还没吃饭吧?”
韩彩霞老实应道:“没呢。我和保山哥担心您今天的检查结果,从海边直接就来医院了,还没顾上吃饭。”
陈明媛推着韩彩霞,催她和高保山赶紧去外面吃饭:“快,快,保山你和彩霞赶紧去吃饭。”
高保山问爹娘有没有需要买的东西,爹说没有。高连根把两人送到病房门口。
高保山先下楼了,韩彩霞低声对高连根说:“舅,明天我不先来医院了,直接就走了。您跟俺舅妈说一声,我就不去跟她道别了。”
高连根没想到韩彩霞说走明天就走,刚才才舒展些的眉头立刻又笼上一层愁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最后只叮嘱了一句:“彩霞,我和你舅妈回不了家,你多照看照看保学。”
“嗯。”韩彩霞点头应下,说:“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