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咕噜噜冒着水蒸气,火炭在灰烬中呈现出赤红色,散发着热意,驱散周围的寒冬。
李书文的儿子拿来了碗筷。
敖鹏取了一片剐好的牛肉,这肉切得薄如蝉翼,不过两三秒,肉就在沸水中由红变得粉红,裹上麻酱,一吃肉的嫩,二吃酱的香。
敖鹏敞开了肚皮吃,和李书文又一起吃了一条后腿肉,不过其中七成肉都进了敖鹏的肚子里。
李书文见敖鹏吃得起劲,他反而放下了筷子。
正如敖鹏所言,剩下的肉他吃不下了。
人不服老不行,即使他已经是化劲巅峰,纵横天下武道五十年未尝一败,但终究是拜在了一个老字上。
放下碗筷,李书文说道,“我找你,是青帮的白云生请托。”
李书文一生比武,从未留手,他教出来的弟子自然也不可能输了就哭唧唧回家找师父,所以白云生带着李文才到访,他自然一眼就看出了白云生的小心思。
“这里本来应该再给他备上一口棺材,不过我想了想,他倒是不配,死了裹张草席扔乱葬岗得了,今次比武,无论你我谁赢了,记得把这老狗丢下去。”
他说得容易,就像杀白云飞就像是一件小事。
不过这对于李书文来说确实是一件小事。
拳,就是权。
即使李书文打不动了,但是凭借他奉军总教头的身份,捏死一个江湖混混,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敖鹏略微停下了筷子,将肉吞下,然后露出白牙,笑道,“是这个理儿。”
说完了这次比武的起因,然后李书文继续说,只不过这次说的是自己,“我六十有二,这一生荣华富贵也享受了,子孙满堂也享受了,按理来说不应该拉着你来趟这趟浑水,不过我到底是放不下这个武字。”
说着他拉了拉自己脖子上的衣领口,让敖鹏能够看到里面的肌肤。
上面的肌肤从脖颈处开始,脖颈以下的皮肤如常人,脖颈以上的皮肤带着紫意。
敖鹏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向李书文。
李书文解释道,“化劲已是人力极限,我三十岁登临此境,困在此处已有三十二年,只不过日渐修行,自身气血却日渐衰微,终日不得寸进!五十岁之前尚能勉强保持巅峰,五十岁之后终究是敌不过贼老天。”
“不过这中间倒是想了些法子,学了易筋经之后,以截脉法,想要将气血留在脑袋上面,道家所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我就想着能不能够将仅剩的血气困在脑袋上,养足神气……”
说着,便慢慢讲起自己的法门,从如何试探经络,到如何用劲力截脉,以及几次截脉的险死还生,一一讲明。
敖鹏认真听完,笑道,“李师傅倒是贯通佛道。”
李书文笑骂道,“贯通个屁,修行了这么久,我就悟了一件事,这条路走不通!”
这条路走不通。
李书文虽然是笑着说的,但敖鹏第一次在这位武道宗师身上看到了颓意。
不过这颓意一闪而逝,他清癯干瘦的面颊上,紫意越发浓厚,隐隐有宝玉的光泽,虽说李书文这条路没有走通,但是这么多年研究下来,总归是有几分神异。
“所以我听闻了你练就了传说中的‘金刚不坏’,自然欣喜。”
说着,他便起身,去拿放在钩架旁的长枪,枪长九尺二寸,白蜡杆子被手掌磨出了琥珀色的包浆,枪头是三棱透甲锥,在已经升起的明月下泛着青冷的光。
“可曾吃好了?”
这武道之事,光说是说不完的,需要找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全力以赴,才能够抓住那毫厘之间的精妙变化。
敖鹏点头。
李书文又说道,“你现在想走还来得及,你还能活很久,没必要陪我这个老家伙闯这一关,我一生出手,从不留手,因为留手的人都死了。”
敖鹏起身笑道,“现在就走,岂不是辜负了李师傅这一顿牛肉。”
李书文哈哈大笑,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合他心意。
两人缓步走到院落中央,李书文又问道,“你的武道可留书记载下来?”
敖鹏从易元那里接过虎头刀,答道,“这倒是不用,我这武道一般人还真学不会,留了也没用,况且我不会死在这里。”
两者分立两头,待站定之后。
“六合大枪,李书文。”
“形意拳,敖鹏。”
两人报出传承的一瞬间,李书文长枪一戳,雪白的枪尖直指敖鹏的眸子,那铮亮的枪头上的光急速在敖鹏眼中放大,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
凡是硬气功,无论修行得再精深,双目都是要害。
一寸长,自然一寸强。
敖鹏手中虎头刀一撩,想要荡开长枪。
不过那枪头就像是活得一样,随着李书文一抖,他的劲力沿着白蜡杆下传,枪尖扭身下钻,不再指向敖鹏的双目,那是虚招,目的就是为了吸引敖鹏的视线,逼敖鹏挥刀去防。
敖鹏只要抬刀,刀的轨迹便会固定,六合大枪不仅强,还软,即使一次发力,也能够暗含刚柔两种变化!
枪尖就像是绣花针,点敖鹏握刀的虎口之上,分毫不差!
六合神枪·点蝇。
劲力压在虎口这个极弱的地方,若是普通人,一瞬间便会被废了手掌,失了兵器。
不过敖鹏的黑僵之身早已经越发成熟,甚至远超普通的黑僵。
那枪尖上的劲力透体,刺穿了皮肤,皮肤之下,一根根僵毛裹着气血,形成玄妙的阴阳网络,极刚极柔,也是化劲的一种表现,拉扯住枪尖。
奇怪的劲力透过长枪传导到李书文手中,普通人几乎无从感知,不过李书文早已经修行到金风未动蝉先知的境地。
这枪尖上奇怪的触感变化,在李书文眼里,就像是他在刺一汪旋转的水流,任凭这枪尖再锋利十倍,也不可能真的刺开一层水!
不过这等玄妙的变化不仅没有吓着李书文,反倒是让他欣喜若狂!
真有人能够将全身肌肤都练得刚柔并济!
见猎欣喜,李书文不仅没有回撤长枪,反而一步上前,刚猛的劲力继续下压,似乎要刺穿敖鹏的手心才作罢。
李书文和敖鹏两人的力量直接压得白蜡杆子弯曲近四十五度,自身反倒是主动逼向虎头刀,不浪费之前一点劲力回守。
这已经是舍身技,一击必杀,就像李书文说的一样,他一生出手,从不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