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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铁匠铺

    刘年靠在安生堂的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胸口那股腥甜压下去。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刚才刑场那一出,太不对劲了。

    古老开口,邢屠落刀,村民封台,最后再往刑簿上补一笔。

    一套下来,顺得像是练过不知道多少回。

    也就是说,这种救人的把戏,他们绝不是第一次干!

    可问题来了。

    他们为什么能在恶鬼眼皮子底下做这些?

    邢屠的刀,为什么能斩恶鬼?

    还有这里的规矩,交什么税,又是为了什么?

    刘年越想,脑子越疼。

    他抬头看向八妹。

    八妹坐在桌边,脸色白得吓人,手腕上的红痕还在一下一下跳着,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事儿没完!

    “你进来多久了?”刘年问。

    八妹皱着眉,烦躁地啧了一声。

    “我哪知道!”

    “刚进来就跟那帮鬼玩意儿干了一架,没干过,就被抓了。后面一直关牢里,没人搭理我。”

    说完,她又瞪了刘年一眼。

    “这些不重要,你先想想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吧!”

    刘年没接茬,转头看向药鸩。

    药鸩正收拾药碗,脸上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这村子被恶鬼统治多久了?”刘年问。

    药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小半年了。”

    刘年心里一沉。

    “小半年?”

    药鸩把药碗放回木架上,声音很轻。

    “外面也差不多,现在这世道,活人能喘气,已经算命硬的!”

    她抬眼看了刘年一下。

    “这些鬼不急着把人杀光,它们比野鬼聪明,知道杀光了就没得玩,也没得吃。”

    “所以它们立规矩,收税,抓人,让活人自己怕,自己跪。”

    刘年听得后背发凉。

    这比直接杀人还恶心。

    杀人不过一刀。

    这么养着,才是真把人当牲口。

    “那古老和邢屠呢?”

    “招来的。”药鸩道,“恶鬼也要人办事,刑场要刽子手,要记名的,要管村民的。只要能替它们干活,就能少死一阵。”

    刘年沉默了。

    少死一阵。

    这四个字,竟然也成了奢求。

    他又问:“管这村子的头儿是谁?”

    药鸩没立刻回答。

    她的眼睛往村子边上扫了一眼。

    就这么一下,刘年看清了。

    是恐惧!

    连药鸩这种人,提到这东西都怕。

    “村边有座大宅。”药鸩道,“原本是村里最富那户人家的院子,现在归它了。”

    “它没出来过。”

    “可村里这些规矩,税,牢房,祭品,全跟它有关。”

    刘年问:“它叫什么?”

    药鸩低声道:“老爷。”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七妹抱着半块硬饼蹲在旁边,小声嘀咕:“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刘年扯了扯嘴角。

    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太多了。

    他得先保住自己。

    药鸩只能保他一夜。

    他现在还是流民,如果今天不找人保他,明天,也会被拖去屠税台。

    八妹更麻烦。

    三天之后,祭品契约会把她拖回去。

    五姐、六姐和九妹还没消息。

    不能都挤在这屋里等死。

    刘年抹了把脸,问药鸩:“你能不能再给我作个保?”

    药鸩看都没看他。

    “不能。”

    “这么干脆?”

    “我只能长期保一个人。”药鸩指了指七妹,“她!”

    七妹眨了眨眼,嘴里还嚼着饼。

    刘年叹了口气。

    行!

    求人不如求己!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

    八妹立刻皱眉:“你又要干什么?”

    “出去转转。”

    “转个屁!”八妹压着嗓子骂,“你现在走两步都跟快断气一样。”

    刘年笑了一下。

    “没事儿!我要是真死外头,你记得给我烧点纸,别烧太便宜的。”

    “你有病吧......”

    八妹骂完还想起身,可刚一动,手腕上的红痕就亮了一下。

    她脸色更白。

    药鸩端过一碗绿得冒泡的药粥,放到她面前。

    “喝了,睡觉!”

    “八妹这个粥能治伤,喝了吧!”

    七妹也眼巴巴地劝道。

    八妹看着这碗粥,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这玩意儿是能喝的?”

    药鸩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解释。

    八妹一噎。

    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喝了半碗,没多久眼皮就沉了下去,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刘年看着她睡稳,才对七妹道:“看好她。”

    七妹用力点头。

    “放心!谁敢抢八妹,我咬他。”

    刘年看了看她。

    “你少吃点桌上的饼,那是人家的。”

    七妹立马把手缩回来,表情有点心虚。

    刘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了药铺。

    白天的旧村,比夜里正常太多。

    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忙。

    劈柴的,挑水的,晒衣服的,还有人蹲在门口修竹筐。

    他们脸上都绷着,眼神也躲闪,可手里的活没停。

    像是只要天还亮着,就能假装这是正常的日子。

    刘年走在路上,发现村民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昨晚他刚进村时,谁看他都像看瘟神。

    现在倒没那么避了。

    也许是因为他熬过了一夜。

    在这地方,活过一夜,好像也算有点本事。

    他边走边看,心里琢磨谁能作保,谁又可能知道五姐六姐九妹的下落。

    走了没多远,耳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声音很沉,砸得人心口发闷。

    刘年顺着声音望过去。

    街边有间铁匠铺。

    门口堆着废铁和农具,炉火烧得通红,热浪一阵阵往外扑。

    铁砧旁,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正挥锤打铁。

    肌肉一块块鼓起,手臂粗得不像话。

    是铁痴!

    刘年脚步一顿。

    他再往门口看。

    岁岁蹲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一把没开刃的剔骨刀,正低头在地上划来划去。

    小孩儿穿着破旧麻衣,光着脚,嘴角带笑。

    可这会儿看着,竟然没那么阴森。

    像个真在玩刀的小孩儿。

    当然,正常小孩儿也不会玩剔骨刀。

    刘年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幡外的岁岁,笑起来能把人后脊梁冻住。

    这里的岁岁,倒像没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泡透。

    铁痴还是那个铁痴。

    阳门八将里,真要说谁还能讲两句人话,估计也就是他了!

    刘年对他的印象也最好。

    虽然这汉子嘴臭,脾气也硬,但至少实在。

    刘年刚想进门,铁痴手里的锤子停了。

    他没抬头,闷着嗓音说道。

    “外乡人,我这没你要的东西。”

    刘年一愣。

    “我还没说我要什么呢。”

    铁痴冷哼一声。

    “你这种人进铁匠铺,还能要绣花针?”

    刘年干咳一声。

    “那倒也不是,我想打一件兵器。”

    铁痴继续夹着烧红的铁坯,放回铁砧上。

    “寻常兵器杀不了恶鬼,你拿了也白拿。”

    刘年眼睛一动。

    话里有话。

    “那能杀恶鬼的兵器,你这儿有?”

    铁痴抬起铁钳,把那块铁坯翻了个面。

    “有或没有,与你何干?”

    他说完,终于偏头看了一眼岁岁。

    岁岁正仰着脸,好奇地盯着刘年。

    铁痴声音沉了下来。

    “赶紧走,别连累我们。”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也别打这孩子的主意。”

    刘年刚要开口,岁岁忽然咯咯笑了一声。

    “哥哥,你的影子好奇怪呀?”

    刘年心头一紧。

    岁岁歪着头,黑漆漆的眼睛眨也不眨。

    “一半冷,一半热。”

    刘年后背瞬间绷住。

    这小鬼,他能看见自己身上的阴煞和阳煞?

    刘年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怎么糊弄,巷口先传来一阵粗哑的笑声。

    “哟,接脚的还打铁呐?”

    “哈哈哈,哥几个来看看孩子长得怎么样了!”

    刘年扭头看去。

    一个恶霸模样的汉子晃着肩膀走过来,脸上挂着让人想抽他的笑。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低阶恶鬼。

    这俩恶鬼站没站相,斜腰拉胯,看人的眼神又贪又坏。

    活着的时候,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恶霸没把刘年放眼里,视线在铁痴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岁岁脸上。

    “哎哟,儿子都这么大了,哈哈!”

    他啧啧两声,扭头看向跟着的恶鬼,笑得更贱。

    “你们说说,他到底是咱们仨谁的种啊?”

    岁岁手里的剔骨刀停住了。

    铁痴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炉火映着他的眼,像要烧出血。

    “滚出去!”

    这一声吼得铁铺里的火苗都颤了颤。

    恶霸却一点不怕,反而笑得更大声。

    “急了?”

    “你个臭接脚的,替别人养儿子,还养出感情了?”

    刘年本来不想多管。

    他现在这副身子,真不适合惹事。

    可有些话,听着就犯恶心。

    他往前挪了一步,盯着那恶霸。

    “我说,你想打架就直说啊!”

    恶霸一愣。

    刘年咧了咧嘴,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

    “别在这摇头晃脑的,看得爷烦。”

    恶霸上下打量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刑场上那个外乡人。

    跟祭品有关系,还能被古老和邢屠暗中护着。

    这种人不好碰。

    至少不能在这碰。

    恶霸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又扯起来。

    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刘年一眼就能猜个七八分。

    八成是想回头去那位老爷面前告一状。

    恶霸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正经样。

    “谁说我是来打架的?”

    他抬手指了指铁痴。

    “我是奉老爷的命,来置办兵器的!”

    铁痴没说话,手里的锤柄却被他攥得咯吱响。

    恶霸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半步。

    “这村里就你一个会打铁,你给爷听好了?”

    “老爷说了。”

    “三天。”

    “五十把镰刀!”

    他故意停了一下,眼神从岁岁身上刮过去。

    “要杀人的那种!”

    “交得上,免你一个月人头税。”

    “交不上,你跟这个便宜儿子,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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