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舱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残留的、令人窒息的模拟气息。沈幼薇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腿还在发软,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耳朵里嗡鸣着测试结束后的余响。汗水将训练服的后背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不予置评”……系统崩溃……
这几个词在她混沌的脑子里打转,像卡住的齿轮。她最后的举动,究竟算什么?一次成功的“破局”,还是一次导致测试失效的bug?教练们会怎么看?顾凛……又会怎么看?
那个隔着人群投来的、复杂到难以解读的眼神,此刻异常清晰地烙印在视网膜上。
“薇薇!你没事吧?”秦雨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秦雨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悸,显然也刚从测试舱出来不久,但此刻正担忧地扶着她。
“没事……”沈幼薇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晕。”
“正常正常,那鬼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周辰也凑了过来,脸色依旧发白,“我出来差点把早饭都吐了。你……你怎么在里面待了那么久?而且最后评分……”
“没有评分。”沈幼薇打断他,不想多谈,“系统出了点问题。”
“啊?”周辰和秦雨面面相觑。
其他完成测试的青训生也陆续聚拢过来,低声议论着刚才的经历,大多心有余悸,对那个“镜像回廊”的部分更是讳莫如深,显然都吃了大亏。
沈幼薇没心思听,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顾凛已经不在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微微空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下午的训练因为“综合压力测试”而取消,改为自由活动和数据恢复。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吴峰教练宣布,明天将进行本周的积分考核,而今天的测试数据,将占很大比重。
“不予置评”……沈幼薇心里沉甸甸的。没有评分,意味着没有这部分积分。在这一周一考的残酷淘汰制下,任何一点积分差距,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回到宿舍,冲了个冷水澡,冰冷的水流让她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但那种被五个“顾凛镜像”轮番碾压、最后孤注一掷的失控感,依然像梦魇般缠绕着她。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平板,试图调出自己测试的录像记录,却发现那段数据被加密锁定,无法访问。只有一串简短的官方说明:“G-07号测试者,最终场景‘镜像回廊’因非常规操作触发逻辑错误,模型崩溃,核心数据封存,待分析。”
封存,待分析。像一件等待解剖的异常标本。
沈幼薇烦躁地关掉平板,躺到床上,用胳膊挡住眼睛。黑暗中,那五个镜像冰冷精确的操作,自己最后那绝望又莽撞的冲锋,交替闪现。
“旧机器”和“新驱动”的冲突,在虚拟舱的极限压力下,被放大到了极致,最终以系统崩溃告终。这是否证明,她试图融合两种思维模式的道路,根本走不通?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自我怀疑淹没时,平板电脑“叮”地响了一声,提示有新的加密内部消息。
沈幼薇懒洋洋地拿起来,点开。
发信人:。【系统内部代号,顾凛】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行简洁的文字和一个附件链接。
“G-0719镜像回廊,最后47秒行为逻辑推演(非完整数据模型)。附件:个人修正版沙盘复盘记录。”
沈幼薇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顾凛?他拿到了数据?还做了推演和复盘?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发颤,点开了那个附件链接。
加载过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极其精细的电子沙盘界面。正是“镜像回廊”最后的场景——五个顾凛镜像围攻她操控的弈星。但此刻,沙盘是静止的,时间定格在她释放大招“天元”前的那0.1秒。
沙盘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分析注解,以顾凛特有的、简洁到近乎冷酷的风格呈现:
【场景还原度:87.4%(缺失部分为模型崩溃前瞬时扰动数据)】
【镜像行为逻辑库:基于G-01历史操作数据建模,包含常规决策路径1247条,应急变式389条。】
【目标(G-07弈星)最后47秒操作记录:……】
沈幼薇屏住呼吸,快速浏览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注释。顾凛将她的每一步走位、每一个技能释放的时机和角度,都拆解成了坐标、时间戳和概率,并与五个镜像的可能应对路径进行比对。
数据清晰地显示,在她最后那波“自杀式”冲锋之前,她的操作虽然失误频出,但整体应对模式,依然是在试图寻找五个镜像围攻下的“最优解”缝隙,走位和技能选择都带有明显的、模仿顾凛风格的“计算”痕迹。而这种应对,在五个镜像严密的逻辑闭环下,成功率无限趋近于零。
直到她放弃所有计算,凭借直觉冲向“镜”镜像的那一刻。
数据在这里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和大量“无法匹配逻辑库”的标记。顾凛在旁边用红字标注:
【决策断裂点。目标放弃所有可计算最优解路径,选择逻辑库外行为(攻击性混乱移动,目标:镜像-镜)。】
【镜像-镜应对逻辑:检索……无匹配项。启动通用威胁应对模组(默认:后撤/格挡/反击判定循环)。】
【延迟:0.07秒(因逻辑检索失败及通用模组加载)。】
【目标行为:释放‘天元’(弈星大招)。释放时机:卡在镜像-镜‘反击判定’启动前0.03秒。】
【结果:大招成功框住全部五个镜像。通用模组应对方案:集火突破/分散规避(需0.15秒演算)。目标血量:不足以支撑0.15秒。但模型于0.12秒时因逻辑冲突崩溃。】
下面,是顾凛用更小的字体写下的一行分析:
【推论:目标最后行为,非基于理性计算。疑似触发底层战斗直觉(或可称为‘求生本能极端化’)。此行为本身无逻辑最优性,但因其完全脱离镜像逻辑库预测范围,造成了系统短暂的‘认知失调’和延迟,为目标创造了理论上的极限操作窗口(0.03秒)。窗口未被有效利用(目标血量/操作精度不足),但因系统延迟累积,最终导致模型过载崩溃。】
【结论:非常规破局路径存在理论可能性。但触发条件苛刻(需完全放弃可计算逻辑,且行为需极度偏离对手预测模型),成功率极低(<0.1%),不可复制,不推荐作为常规战术。】
沈幼薇一字一句地看完,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又有一股奇异的灼热感从心底窜起。
顾凛用他那种绝对理性、绝对数据化的方式,将她最后那近乎疯狂的举动,解构成了一次“理论上的极限操作窗口”,一次“因完全脱离逻辑预测”而意外制造的“系统崩溃”。
没有评价她的对错,没有嘲笑她的狼狈,甚至没有提及她前面那些糟糕的、模仿失败的“计算”操作。他只是冷静地呈现了数据,推演了过程,得出了一个冰冷而客观的结论。
“非常规破局路径存在理论可能性。”
“成功率极低,不可复制,不推荐作为常规战术。”
这两句话,像两根冰冷的钢针,扎进了沈幼薇混乱的思绪里。
是啊,不可复制,不推荐。那只是一次被逼到绝境、摒弃所有理性后的本能挣扎。运气好,碰到了系统bug(逻辑崩溃);运气不好,就是又一次毫无价值的送死。
但这路径“存在”。
即使成功率低到令人绝望,即使需要放弃所有“正确”和“最优”,但它“存在”。
这像是一道极其微弱的、从绝对理性的冰层裂缝中透出的光。告诉她,在顾凛那套完美无瑕的“最优解”逻辑之外,在她自己尚未成型的、夹杂着新旧冲突的思考方式之外,还有第三条路。
一条不被计算,不被定义,甚至不被看好的,属于“直觉”和“混乱”的,悬崖边的路。
沈幼薇关掉沙盘界面,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顾凛发来这个,是什么意思?仅仅是为了展示他卓越的数据分析能力?还是……一种另类的“解答”?解答她上午在训练室里,关于“旧机器”和“新驱动”的质问?
她点开内部通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才打出一行字:
“谢谢。数据看到了。所以,我最后那一下,算是‘错误’,还是‘不是错误’?”
发送。
等待回复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基地的灯光次第亮起。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依旧简洁。
“错误。”
沈幼薇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但在那个由‘正确’构成的绝境里,它是唯一能触发的变量。”
沈幼薇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错误,但是是唯一能触发的变量。
意思是,在五个“顾凛镜像”用绝对“正确”的逻辑编织的死亡之网里,她那些模仿来的、半生不熟的“正确”应对,全是徒劳。只有彻底抛弃“正确”,回归最原始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本能,才有一丝扰动这张网的可能。
虽然这扰动,最终以系统崩溃告终,并未带来真正的“生路”。
但这似乎……回答了她更深层的困惑。
模仿他,学习他,不会让她变成他,也未必能战胜他。甚至在面对他(或他的镜像)时,这种模仿会成为最大的弱点。
她需要找到的,不是成为第二个顾凛,而是在理解他的“正确”之后,依然能保留属于自己的、哪怕不那么“正确”的武器。
窗外,夜幕低垂,弦月如钩,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
沈幼薇起身,走到窗边。夜晚的训练基地很安静,只有远处路灯晕开的光圈。她看到楼下的小路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朝着基地后面的小训练场走去。
是顾凛。他手里似乎还拿着那个保温杯,步伐平稳,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孤单,却挺直。
他这么晚去训练场做什么?加练?
沈幼薇心里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也转身走出了宿舍。
夜晚的小训练场没有主训练室那么完善的设备,只有几台基础的电脑和一些体能训练器械,平时很少有人来。沈幼薇走过去时,看到顾凛正坐在一台电脑前,屏幕亮着,但不是游戏界面,而是那种她之前见过的、极其复杂的多线操作和心算混合训练程序。
他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快速移动,屏幕上的光点令人眼花缭乱。脸色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程序和数据。
他没有戴耳机,能听到他指尖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规律,稳定,不知疲倦。
沈幼薇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训练场入口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月光从旁边高窗斜射过来,将他的一半侧脸镀上清辉,另一半隐在黑暗里。他微微蹙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尊精密运转、却与周遭温暖人间格格不入的冰冷雕塑。
她又想起他父亲,那个因伤退役、告诉他“只有绝对理性才能避免重蹈覆辙”的前职业选手。想起他提及“周期性偏头痛”时平淡的语气。想起他在高烧和头痛中,依然用恐怖的大局观和指挥带领队伍获胜的样子。
这个人,把他所有的热情、挣扎、甚至痛苦,都冻结在了那套名为“最优解”的绝对理性之下,铸成了最坚硬的盔甲,也成了最孤独的囚笼。
而她,却在笨拙地、痛苦地,试图在冰与火之间,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也许遍布荆棘、却血肉鲜活的路径。
不知过了多久,顾凛完成了那一套训练,屏幕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抬手捏了捏眉心,脸上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疲色。然后,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沈幼薇藏身的阴影。
沈幼薇没有躲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两人隔着半个训练场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训练场里很安静,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月光如水,流淌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顾凛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再像白天那样完全平静无波,似乎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极其幽微的东西。
“还不休息?”他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低沉。
“睡不着。”沈幼薇实话实说,慢慢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你呢?头疼……好点了吗?”
顾凛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沉默了一下,才说:“老毛病。不影响。”
又是“不影响”。沈幼薇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人,大概字典里就没有“示弱”这两个字。
“那个推演,”沈幼薇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沉,“谢谢。还有……你说的,‘唯一能触发的变量’。”
顾凛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弯弦月。“数据分析得出的结论而已。”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变量’,不稳定,不可控,风险极高。”
“我知道。”沈幼薇点头,“但它是我的。”
顾凛转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重。“你想走那条路?”他问,语气听不出是质疑还是单纯的确认。
“我不知道。”沈幼薇坦诚地摇头,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但我不想只走你走过的路,哪怕那条路看起来最‘正确’。我也不想变回以前那个只会凭感觉乱撞的自己。”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清晰,“我会继续学你的计算,你的逻辑,你的‘最优解’。但最后……”
她抬起头,直视着顾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我想找到一种方式,能让我的‘变量’,在需要的时候,变成打破‘最优解’的……武器。”
月光静谧,在她眼中折射出清冷而倔强的光。
顾凛久久地沉默着,只是看着她。训练场的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保温杯光滑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很困难。”他说,声音平静无波,“成功率,可能比你想象的更低。”
“我知道。”沈幼薇没有退缩。
“你会经历更多像今天这样的崩溃,自我怀疑,甚至……数据上的‘不予置评’。”顾凛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也知道。”沈幼薇的声音很稳。
顾凛不再说话。他站起身,拿起保温杯,走到训练场边的小型饮水机前,接了些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线条。
他走回来,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沈幼薇面前。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几乎将她笼罩。
“青训营的规则,是积分,是淘汰,是留下最强、最‘正确’的人。”顾凛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你的路,不符合规则。”
沈幼薇的心微微一沉。
“但是,”顾凛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攥紧的手上,又缓缓抬起,看进她的眼睛,“规则,是用来被打破的。”
沈幼薇猛地抬头,撞进他深潭般的眼眸。那里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月光点燃,微弱,却执拗地亮着。
“吴峰教练让我‘带’你,是希望你能更快融入体系,变得更‘正确’。”顾凛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但如果你选择另一条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也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我可以教你,怎么在规则之内,最大限度保留你的‘变量’。”他看着沈幼薇骤然亮起的眼睛,语气却依旧冷静到近乎冷酷,“但前提是,你必须先彻底理解,并且能在绝大多数时候,完美执行‘规则’。否则,你的‘变量’只是徒增风险的累赘。”
“你能做到吗?”他最后问,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所有伪装和犹豫。
沈幼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月光,阴影,顾凛审视的目光,还有那句“规则是用来被打破的”……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网。
但这一次,她没有丝毫退缩。
她迎着顾凛的目光,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能。”
月光无声,洒在两人身上,一个清冷如冰,一个灼热似火。
在这片无人见证的静谧里,一个关于冰与火、规则与变量、教导与抗争的无声契约,悄然缔结。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荆棘遍布。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