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八月。
苏念和楚一一来了。
两人带了一大束鲜花跑来报喜,苏念考上了人大附中,楚一一也顺利留在本校升了高中。
两个孩子拿着录取通知书,眉眼间全是少年意气,看得陈秀芳打心底里高兴。人家孩子优秀,她跟着沾光似的欢喜,尤其听说两个孩子语文成绩都拔尖,她心里悄悄软了一块——说不清是不是自己辅导的功劳,可只要孩子们愿意亲近她、喜欢她,愿意听她讲几句课文、说几句道理,她就觉得足够了。
这段安安稳稳、陪着孩子写字读书的时光,是她这大半辈子里,少有的踏实又温暖的片段。
辅导机构关停了,意味着陈秀芳这段临时的辅导生涯,也悄悄画上了句号。
当了一辈子老师,从三尺讲台,到后来背井离乡设的家一方平台,她这辈子算是没离开过孩子、没离开过书本。年轻时在学校教一批又一批学生,兢兢业业,不偏不倚,只求对得起“老师”这两个字;年纪大了,本以为这辈子的教书缘分就到这儿了,没想到晚年还能再遇上一段辅导时光,遇上苏念、遇上楚一一这些懂事的孩子。
她不仅获了利,还得到了精神的满足。
看着孩子们从怕作文、怕课文,到后来愿意主动问、主动学,从成绩平平,到最后都有了进步,并得到一声“您辛苦了”,这一辈子全都值了。
没有众星拱月的颁奖,没有惊天动地的业绩,可她用一辈子的耐心和温柔,教过书、育过人、暖过一颗颗小小的心。
作为退休教师,她站好了自己的岗;
作为临时辅导,她尽到了自己的心。
这辈子,和书本为伴,和孩子为伍,
认认真真,清清白白,安安稳稳。
她的教育生涯,到此圆满,不问遗憾,只觉值得。
多好,感谢生命给了自己那么多,还不算老,还能做许多自己想做的事。
平静久了,有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人,总会不经意冒出来。
王建军走了已经很长一段时间,自那以后,再也没露过面,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像凭空消失在了他们的生活里。王浩不提,她也从来不问,母子俩心照不宣地,把那个男人从日子里彻底抹去。
可这天傍晚,陈秀芳收拾着碗筷,忽然就想起了这件事,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口问了王浩一句:
“等你跟悦悦结婚那天,要是你爸……非要来,怎么办?”
话音落下,饭桌上瞬间安静了半秒。
王浩正端着水杯喝水,闻言猛地一顿,整个人直接卡壳了。
他张了张嘴,眉头皱起,眼神里涌上几分尴尬。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又像是想过,却一直不敢面对、不敢说出口。
史玉清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悄悄看了王浩一眼,又轻轻看向陈秀芳,没插话,只是安静等着。
陈秀芳看着儿子这副僵住的模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语气轻了些,没有逼问,只是平静地说:“我就是问问,真到了结婚那天,他要是闹着出现,咱们总得有个准备,不能让他搅了婚礼。”
王浩这才缓缓放下杯子,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低沉又为难:
“不会让他来参加婚礼的。”
声音不大却震到了陈秀芳。
对于王浩她一直是看不透的,她总以为无论怎么样,父子都会有骨子里割舍不断的东西
对于王浩,陈秀芳心里其实一直看不透。
她总以为,无论怎么闹,血缘总归是血缘,父子之间,骨子里总有一层割舍不断的牵挂。这么长时间,她忍着没有提到这个问题,不怕别的,就怕万一触动了王浩心底那点可怜的父子情,再次惹得母子俩不快,让日子又添堵。所以这个话题,她一直压在心底,没敢轻易提起。
可此刻,王浩那句“不会让他来参加婚礼的”,声音不大,却重重震撼到了陈秀芳心里。
她愣住了,手里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她万万没想到,王浩会做得这么绝、这么笃定。
那一刻,压在她心头很久的一块大石头,竟像是“咚”地一声落了地,瞬间轻松了大半。
陈秀芳定定地看着王浩,从他紧绷的下颌线,到他眼里不容置疑的坚定,再到他刻意避开她目光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就懂了——
这孩子不是没想过,是早就想清楚了。
这一年多,王浩成长了很多,想想有些好笑,三十一岁了,才看到他逐渐成熟,有些晚了,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个这么晚熟的人,能成熟起来,能共情于母亲,已经很不错了。
王建军在他们母子俩的生活里,留下的从来不是依靠,不是牵挂,而是债、是痛、是让人抬不起头的难堪。
王浩从小到大,最缺的就是父爱,他可能终于想明白了,王建军“父亲”这个称呼背后的就是不负责任。
如今轮到他自己要成家,要给悦悦、给史家一个安稳的婚礼,他绝不可能再让那个男人来搅局。
陈秀芳心里软成一片,却又带着几分欣慰。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是卸下重担后的坦然:
“好。
你心里有数,妈就放心了。
婚礼是你们两个人的好日子,不能让他坏了气氛。
真要来,我们就想办法把他挡回去,不让他进门。
你安心准备你的,这事交给我。”
可是,王建军暂时是回不来了。
人真不经念叨。
这话刚落下没两天,王浩的手机就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让他指尖一顿——王建军。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王建军的声音带着几分少见的客气,甚至还有点刻意装出来的歉意:
“浩浩啊,爸……跟你说个事。你结婚的日子快到了……爸大概率是赶不回去了,到时候怕不能到场了。”
王浩眉头微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语气平静:“为什么?”
他以为,对方又要编什么缺钱、生病、出事的老套路。
可王建军接下来的话,却有些出人意料。
“我这边工作,又被重新叫回去上岗了。”
王建军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像是有点无奈,又有点隐隐的得意,“之前不是交接了吗?结果接我班的那个小刘,处理辖区里一桩纠纷没处理好,本来小事,愣是给闹大了。上面领导一怒之下直接把人调走,一时半会儿找不着稳妥的人顶上去,转了一圈,还是想起我了,硬把我重新请回来主持工作。”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抬高了一点:
“现在岗位离不开人,请假也难。你结婚,爸心里是想去的,可实在走不开,只能跟你说声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