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二队的屋子。
江朝阳领着赵红梅去了鱼蛋的家里。
这年头,山里的老乡心眼实,大多没那么多弯弯绕。
一听知青是为了大伙儿的脚求药,那位大娘二话没说,转身进里屋,捧出好几包透着苦香味儿的草药粉,往两人怀里一塞。
“拿着!给啥东西啊!埋汰谁呢?”
江朝阳刚要把那包松子递过去,大娘眼一瞪,蒲扇似的大手直接给推了回来,力道大得差点让江朝阳打个趔趄。
“给鱼蛋吃的?”
“那也不行!赶紧拿走,再磨叽药包就不给你们了!”
一番拉扯之下。
两人硬是没干过这位豪爽的东北大娘,最后只能在一大一小两张笑脸的目送下,抱着药包和原封不动的松子落荒而逃。
回程路上。
赵红梅把那药包捂在军大衣里头。
到了岔路口,她猛地停住脚。
“江队长。”
江朝阳双手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回头:“咋了?”
赵红梅没看他,盯着脚尖的雪地,憋了半天:“谢了。”
“多大点事。”
江朝阳吸了吸鼻子,被冻得有点流鼻涕,“赶紧回吧,我也冻透了。”
“还有……”赵红梅抬起头,那张被风吹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严肃。
“你前面屋里说的话,我记住了。”
“我会改改我的脾气,跟你学习把大家伙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学啥?”江朝阳一愣。
“让人如沐春风,给大家以希望。”
赵红梅说完,冲他重重一点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跟要去炸碉堡似的。
江朝阳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跟我学?
如沐春风?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瘆人呢?
他一边琢磨一边往回走,直到钻进二队那热气腾腾的地窝子,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孙大壮正光着膀子在炕上抓虱子,见他进来,眼珠子一亮:“朝阳,那母老虎走了?”
严景闻言也凑过来。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说话声儿都不一样,细声细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换人了呢。”
“去去去,少给人起外号。”
江朝阳把帽子摘下来挂墙上,搓了搓冻僵的脸。
“不是我们起的,是一队那边自个儿传出来的。”
严景翻了个白眼,“听说下午她跟王勇那头蛮牛比干活,这还不虎?”
“那确实挺虎……”江朝阳顺嘴接了一句,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他终于知道哪不对劲了。
赵红梅那是啥性格?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干活风风火火的主儿。
学自己?
江朝阳脑补了一下那种突然和气的画面,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咦~!
算了,一队的兄弟们,自求多福吧。
……
一队知青点的木门前。
赵红梅没急着进屋。
她借着雪地的反光,对着门板上的白霜照镜子。
“温和……要温和……要让人感觉到沉稳,有信任感!”
她嘴里念念有词,试图控制脸上僵硬的肌肉,想让自己跟江朝阳一样。
给人一见面就觉得十分温和沉稳可靠的感觉。
不过她平时横眉竖眼惯了,最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的表情。
“呼——”
她拍了拍冻僵的脸蛋。
“没事,心诚则灵。”
“赵红梅,你可以的。”
“山上那么累的活你都坚持下来了,这点算什么。”
“而且江朝阳说的很对,你要让大家看到未来,大家才能拧成一股绳。”
深吸一口气,赵红梅掀开厚重的草帘子。
一股子混合着脚臭味,汗酸味和潮湿霉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黑灯瞎火。
只有灶坑里,一根快要燃烧殆尽的木头努力照出一点点的光亮。
其余一群人躺在炕上,裹着甚至有些发硬的被子,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痛苦的哼唧声。
冷。
如果跟二队那边烧的火热的屋子比起来,这儿简直就是个冰窖。
赵红梅想了想江朝阳的话。
“要有希望,有盼头。”
于是,她先是走到炕沿边。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吼一声喊这些人起来泡脚。
而是小心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推了推睡在最外边的孙建明。
孙建明正做梦,突然感觉有人扒拉自己。
迷迷糊糊睁开眼。
在灶台透出来的点点火光映照下,一张黑色的脸庞,就这么悬在他的上空。
“建明同志,先起来泡泡脚再睡吧!”
赵红梅特意压低了嗓子,试图用最轻柔的声音说话。
可因为刚才在外面冻透了,加上心里紧张,那声音听起来沙哑又飘忽。
差点给孙建明人都送走了。
“妈呀!!!”
孙建明直接嗷的一嗓子,直接从被窝里弹了起来。
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土墙上,震落了一层土灰。
不过他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都给炸醒了。
“咋了?咋了?”
“地震了?!”
王勇抄起枕头就跳了起来。
大伙儿惊魂未定地看向站在炕沿的赵红梅。
“别怕,是我,赵红梅。”
大家清醒之后,终于看清了是队长的脸。
孙建明顿时拍着胸口道。
“我天呢!队长,你大晚上站我炕边上干嘛?”
“差点没给我送走了!”
赵红梅尽量让自己的眼神充满关切。
“建明同志,如果吓到你了,我给你道歉。”
赵红梅这番话一出,不光没有让他们感到安心。
反而心里更毛了。
这是什么情况?
平常不是应该说,这点胆子都没有,你来北大荒干嘛?
那个咋咋呼呼,说话强硬的母老虎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红……红梅姐,你没事吧?”
边上的小张,看到这个情况,关心地问了一句。
主要是一个平时风风火火的大姐头,突然跟你是说话轻声细语,这得受了多大的刺激啊。
“我能有什么事?”
赵红梅站起身,把手里的松子仁放在炕桌上。
“我就是想通了。”
“以前是我太严厉,逼得大家太紧,想让大家跟我一起努力。”
“今晚我给大家弄来了泡脚的药,你们都下来烧水泡一泡吧!”
她环视了一圈众人,深吸一口气,想起江朝阳的话。
“以后,我会负起我队长的责任,带领大家一起努力开良田,建工厂,我们一队也要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
赵红梅越说越投入眼神也越发迷离,这里面也投射出她自己对未来的憧憬。
本来赵红梅说的没什么问题。
可时机选的不太对,在一队这帮知青眼里。
画面就完全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