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村口的方向,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穿透风雪,滚滚而来。
「哈哈,我一早就听着喜鹊在门口叫,猜到是有贵客要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正从村里大步走出。
老族长声音洪亮,步履稳健。
王振国不敢怠慢,连忙迎了上去,主动伸出双手。
「尤族长,身子骨还是这麽硬朗!」
「不好意思,我们又来叨扰了!」
「说的哪里话!」
尤清海的大手握住了王振国,那手掌粗糙得如同老树的树皮,力量却大得惊人。
他用力在王振国的背上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你们能来,我们这冷清的村子才热闹呢!」
老族长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後落在了自己的小孙子身上。
当他看到小鱼蛋一手攥着糖,一手拿着崭新的木头手枪时,脸上热情的笑容微微一顿,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悦。
「王指导员,你要是再这样,下次来我们可不高兴了啊!」
王振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笑着摆了摆手,拉开了距离。
「尤族长,这可跟我没关系。」
「这是人家两个小同志之间的友谊,我可不敢插手。」
听到这话,小鱼蛋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一脸求助地看向自己的阿爷。
他的小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焦急。
「阿爷,可我没有礼物送给朝阳哥哥怎麽办。」
尤清海看着小孙子这副模样,眼中的严厉瞬间化为慈爱。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蹲下身,摸了摸对方冻得有些发硬的小脑袋,声音温和却坚定。
「鱼娃子,谢礼,体现的是你的心意。」
「既然是你自己要回的礼物,那就必须你自己用心去准备。」
「只有这样,你才能对得起送你礼物的人,你明白吗?」
小鱼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尤清海这才站起身,笑着转向众人。
「让大家见笑了。」
「快,都别在外面站着了,外面风大,都先进屋暖和一下吧!」
一行人被热情地迎进了村子。
尤族长的家是一座典型的地窨子,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能最大程度地抵御北大荒冬日的严寒。
门帘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木柴燃烧的松香、烟燻鱼乾的咸香以及淡淡兽皮气息的暖浪,扑面而来。
这股带着生活气息的暖意,瞬间将众人身上的寒气驱散大半。
地窨子里空间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墙壁上挂着渔网,弓箭和处理好的皮毛,火塘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哗哗啵啵的轻响。
众人脱下帽子手套,在火塘边的木墩上坐下。
族长的儿媳很快端来了滚烫的热水,装在粗大的搪瓷缸子里。
一杯热水下肚,众人感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连骨头缝里的寒意都被彻底烫平了。
王振国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用布袋装着的十斤白面,还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一斤粗盐。
尤清海的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留了一瞬,他那双浑浊却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立刻在江朝阳和王振国身上转了转。
他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没有去碰那些礼物。
「王指导员,你们汉人有句话,叫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拿出这麽贵重的礼物,这次来,怕不是借宿这麽简单吧!」
在这片土地上,白面和盐,有时候比钱可还好用。
王振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搓了搓手。
「什麽都瞒不过您老人家。」
在这种活成了人精的老人面前,绕圈子没有任何意义。
王振国索性开门见山,直接说明了来意。
当听到六连是想来学习冬捕的经验,并且还想借用村里的铁匠炉打造工具时,尤清海族长那张满是岁月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
他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
「王指导员,恕我说句难听的。」
「去年,你们那位关连长也带人来过,信誓旦旦地说要学我们赫哲人捕鱼的本事。」
老族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
「可结果呢?他们对捕鱼就是三分钟热度,听风辨鱼窝的本事没学会,倒是把冰窟窿凿得挺热闹。」
「以我看啊,他们实在是不适合干这个。」
「怎麽你们这次,看着倒像是动真格的了?」
王振国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不好反驳,毕竟老族长说的是事实。
他也知道这事瞒不住,毕竟冬捕会战一旦开始,附近几个村子肯定也都会参加。
他乾脆把团里要举办冬捕会战,并且奖励耕牛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後,他还特意指了指身边的江朝阳,着重强调。
「尤族长,这次不一样。」
「上次是老关他们性子急,这次,主要是让这个脑子活,有耐心的年轻人来学。」
「耕牛?」
这两个字一出口,尤清海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审视。
他不再是看待一群来体验生活,寻求帮助的部队娃娃,而是用一种平等的,带着几分郑重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的江朝阳和王振国。
他们赫哲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对土地的依赖不深。
可牛对於汉人,对於农耕的价值,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再清楚不过了。
一头牛,就意味着一片能被开垦的熟地,意味着粮食,意味着一个家在这片黑土地上紮下了真正的根。
「看来,你们是真想在这片黑土地上紮下根了。」
老人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对他们赫哲人来说,并不算是坏事。
他们不擅长种地,会种地的汉人来了。
并且是真心实意想在这里紮根的汉人。
那以後,他们就能更方便地用打到的猎物,捕到的鱼,去换那些平时要跑一天,去县城才能换到的米面盐糖了。
就跟他们不擅长种地一样,汉人在打猎这方面也是不如他们的。
他的目光掠过正被自己儿媳拉着,在屋里显摆小手枪和糖果的小鱼蛋。
最终,那锐利的视线落在了始终沉默、静静倾听的江朝阳身上。
「娃娃们有志气,是好事。」
老人开口了,算是定了调。
「我们赫哲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也没有说不能外传的死规矩。」
「更何况,你们连队去年送来的那些药,救了我们好几个冻伤快要烂掉腿的族人。」
「这个情,我们一直都记着。」
他看着江朝阳,话锋一转。
「娃娃,你可做好心理准备了?」
「想要熟练地找到鱼窝,可没有你想的那麽简单。」
老人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别的不说,就一个听冰。」
「你刚学,手里拿着冰釺子,对着冰面一敲就是一整天。」
「那震动顺着胳膊传上来,到晚上,胳膊酸痛得连擡都擡不起来。」
「还有耳朵。」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得经常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听水下的动静。」
「这大冷天的,耳朵冻得发麻是轻的,有时候冻得半天听不见声音,还得接着敲,接着听。
「」
「如果真打算学,可不能跟你们那个关连长一样。」
尤清海又把关连长拉了出来。
「我刚跟他说几句要领,他就迫不及待地撸起袖子。」
「一副我完全懂了的样子,结果呢?动静闹得比谁都大,鱼早就被他吓跑了。」
江朝阳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他完全没想到,平时在连队里威严无比的关连长,还有这麽急躁的一面。
不过,对於族长的警告,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毕竟掌握了这门技术,可不光是能用一次。
还意味着,在未来的每一个冬天,他们都能拥有稳定可靠的鱼获提供营养。
「尤族长,您放心。」
江朝阳迎着老人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尤清海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水,暖了暖身子。
「这样吧。」
他放下茶缸。
「光说不练假把式。」
「大江还没有彻底封冻,但我们周围的鱼泡子早就开始冬捕了。」
「明天,你就跟着我们村里的捕鱼队,先去我们附近的鱼泡子走一趟。」
老族长的目光在江朝阳身上再次审视了一遍。
「我先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要是跟你那个连长一个脑子,那还是趁早算了,别浪费大家功夫。」
「倒是打铁的家什,你们随便用。」
「等会儿,我带你们去找乌日根,他可是我们村里最好的铁匠,手艺那是没得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