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九年(933年)四月十五,开封城。
天刚蒙蒙亮,四座城门外的布告栏前就挤满了人。差役们用浆糊把一卷卷黄纸贴上去,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中泛着亮。
“啥玩意儿啊?这么多字!”
“让开让开,我识字,我看看……《大唐商律》?哟,朝廷出新律法了!”
“快念念!都写的啥?”
一个穿着儒衫的老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一条:凡大唐境内商贸交易,皆须登记造册,按章纳税……”
“又要收税啊?”有人嘟囔。
“别打岔!第二条:凡涉及军器、火药、战马等军用物资交易,须至专利司登记备案,违者没收货物,并处以三倍罚金……”
人群开始骚动。
“第三条:专利司登记之技术发明,受朝廷保护。他人欲使用者,须支付专利费用……”
“这个好!我二舅会做水车,是不是也能去登记?”
“第四条:五都商市设专营店,经营军用物资者,须持特许凭证……”
布告栏前人越聚越多,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不到晌午,连街边卖炊饼的老汉都知道:朝廷出了新律法,做生意得有规矩了。
四方馆里,各方代表人手一份《商律》,脸色各异。
王先生翻到第三章第七条,眉头皱成个疙瘩:“‘专利技术五年保护期,期满后朝廷有权推广’……太傅,这条是不是太霸道了?”
冯道慢悠悠喝着茶:“五年还不够?王先生,一项技术要是五年都没更新换代,留着也没用了。”
“可那是我们太原辛辛苦苦研发的……”
“所以朝廷保护五年。”冯道放下茶杯,“五年内,别人要用得付钱;五年后,技术普及了,造福的是天下百姓。这不挺好?”
王先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能说什么?说太原就想垄断技术一辈子?
石敬瑭翻到第五章:“太傅,这‘专营店每年须接受朝廷稽查’,怎么个稽查法?”
“就是查查账,看看货,确保没违禁交易。”冯道笑眯眯的,“石相放心,朝廷派去的都是懂行的,不会乱来。”
巴特尔盯着最后几页的罚则部分,冷汗都下来了:“违禁交易……要没收全部货物,主事者流放三千里?太傅,这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怎么立规矩?”冯道正色道,“巴特尔将军,草原要是有人私卖战马给契丹,你说该不该罚?”
“该是该,但……”
“既然该,那朝廷定的这规矩,就是为大家好。”冯道环视众人,“诸位想想,要是没有规矩,你今天偷我的技术,明天他抢你的货,这生意还怎么做?乱世为什么乱?不就是因为没规矩吗?”
这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崔先生忽然笑了:“太傅说得对。江南第一个支持《商律》。”
“哦?”冯道挑眉,“崔先生这么痛快?”
“因为江南讲规矩。”崔先生说得冠冕堂皇,“再说,有规矩总比没规矩好。至少……做生意心里踏实。”
话是这么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打起了小算盘。
当天下午,专利司衙门被挤爆了。
“我要登记!我会做织机,比现在的好用三成!”
“我改良了犁头,耕地省力一半!”
“我会配火药,威力比市面的大!”
百姓们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发明,排队等着登记。负责登记的官员忙得满头大汗,一边记录一边解释:“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登记完了领凭证,以后有人用你的技术,专利司帮你收钱!”
街对面,几个从各地来的商人聚在茶馆里,看着这热闹场面。
“老兄,你看这《商律》……靠谱吗?”一个操着河北口音的商人问。
“我看靠谱。”江南来的丝绸商说,“有规矩总比没规矩强。以前运货怕劫道,谈价怕被骗,现在朝廷说了,按律法来,出事朝廷管——这不挺好?”
“可朝廷抽税啊!”
“抽税咋了?抽了税,朝廷修路、设驿站、派护卫,咱们生意好做了,赚得更多。这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有道理……”
城西,太原商队驻地。
王先生把自己关在屋里,面前摊着《商律》和一堆账本。他在算一笔账:如果按《商律》把所有技术都登记了,五年保护期能收多少专利费;如果不登记,偷偷卖技术,风险有多大。
算来算去,他叹了口气:“还是登记吧。”
随从不解:“先生,咱们的核心技术……”
“登记不代表全公开。”王先生提笔开始写清单,“把过时的、快要淘汰的技术登记上去。最新的、核心的……先捂着。”
“可朝廷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再说。”王先生咬牙,“总不能把家底都掏出去。”
同一时间,魏州商队驻地。
石敬瑭面前也摊着《商律》,但他看的不是技术部分,而是专营店条款。
“免税五年,朝廷提供场地、护卫,协助解决纠纷……”他喃喃自语,“这条件,确实优厚。”
“相爷,咱们真要在五都开专营店?”副手问。
“开,为什么不开?”石敬瑭眼中闪着精光,“魏州的铁甲、兵器,在北方是硬通货。以前卖货得看人脸色,现在有朝廷背书,可以光明正大地卖。而且……”
他指着条款:“专营店可以雇佣当地护卫,人数不超过一百。一百人……可以做很多事。”
副手懂了:“相爷是说……”
“不是我要做什么,是防着别人做什么。”石敬瑭合上《商律》,“江南、太原、草原,都在五都开店。咱们要是不开,情报就落后了。开了店,既能做生意,又能收集情报,还能……交朋友。”
草原商队驻地,气氛就轻松多了。
巴特尔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他面前也摊着《商律》,但只看了几眼就扔一边了。
“将军,咱们不仔细看看?”随从提醒。
“看什么看?”巴特尔抹了抹嘴,“其其格首领说了,草原底子薄,没什么好藏的。该登记就登记,该交税就交税。只要朝廷让咱们卖战马、买粮食,其他都好说。”
“可技术……”
“草原有什么技术?”巴特尔笑了,“火炮是跟太原学的,羊毛加工是跟江南学的,连建城的工匠都是请来的。咱们登记什么?登记怎么放羊吗?”
众人都笑了。
“所以啊,”巴特尔举起酒碗,“草原最轻松。来,喝酒!”
江南商队驻地,崔先生却在做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他召集了所有随行工匠,当着他们的面,把江南最先进的“霹雳炮”图纸摊开。
“各位,”崔先生指着图纸,“把这些技术,全部登记到专利司。”
工匠们惊呆了:“崔大人,这可是江南的立身之本啊!”
“立身之本也要登记。”崔先生很坚决,“主公说了,技术这东西,藏是藏不住的。与其让人偷,不如大大方方拿出来。登记了,朝廷保护五年,咱们收五年的专利费。五年后……”
他笑了笑:“五年后,江南的新技术又出来了。”
一个老工匠颤声问:“那……那要是别人学会了,造得比咱们还好呢?”
“那就比他们学得更快,造得更好。”崔先生眼中闪着光,“江南有的是聪明人,有的是工匠。主公已经在金陵建了‘百工院’,专门研究新技术。咱们要做的,不是守着旧技术当宝贝,而是不断创造新技术——这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工匠们面面相觑,最后都服了。
“崔大人远见!”
“江南有主公和崔大人,何愁不强!”
崔先生满意地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陈抟那边,不知道进展如何了……
四月十八,专利司收到第一份“重磅登记”。
江南崔先生亲自送来一箱图纸,里面包括“霹雳炮”全套技术、“流水线生产法”、“新式织机”等十二项核心技术。
负责登记的官员手都抖了:“崔、崔先生,这些……都登记?”
“都登记。”崔先生笑眯眯的,“江南诚心支持朝廷新政,绝不藏私。”
消息传到四方馆,连冯道都愣了一下。
“这个徐知诰……魄力不小啊。”他放下茶杯,对身边的小皇子说,“殿下,您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小皇子想了想:“他在赌。”
“赌什么?”
“赌江南的技术更新速度,比别人学习速度更快。”小皇子说,“他把现在最好的技术公开,换五年专利保护。五年内,别人要用得付钱;五年后,别人学会了,江南又有新技术了。”
冯道欣慰地点头:“殿下看得很准。不过……他可能还在赌另一件事。”
“什么事?”
“赌朝廷会不会真心保护专利。”冯道眼中闪着精光,“如果朝廷真能做到公平公正,那江南就敢把所有技术都拿出来。因为在一个公平的环境里,比的是创新能力,而不是保密能力。”
小皇子恍然大悟:“所以他是在试探朝廷?”
“对,也是在给朝廷压力。”冯道说,“他都这么大方了,其他人要是还藏着掖着,就显得小气了。而且……他这么一搞,专利司就得真正运转起来。要是专利司做不到公平保护,江南就可以说:看,朝廷的规矩不管用。”
“那咱们……”
“咱们就让他看看,朝廷的规矩管不管用。”冯道起身,“熙载,传令:从专利司调十个最得力的官员,专门负责江南的技术登记和保护。另外,从禁军调一队人,日夜守护专利司的档案库——要是江南的技术泄露了,唯他们是问!”
“是!”
韩熙载匆匆去了。
小皇子看着冯道,眼中满是敬佩。这个老人,总是能在最复杂的情况下,找到最稳妥的应对之策。
四月二十,太原也登记了。
但和王先生最初的打算不同,他登记的不是过时技术,而是一半核心技术——包括“迅雷铳”的基本原理,但不包括最关键的发火装置设计图。
“这叫……半公开。”王先生对随从解释,“朝廷要诚意,咱们给诚意;但也不能全给。这样既不得罪朝廷,又保住了根本。”
随从担心:“可江南都全公开了……”
“江南是江南,太原是太原。”王先生冷笑,“江南有钱,养得起几百个工匠天天搞研发。太原呢?就靠墨守拙那几个大匠撑着。技术要是全公开了,太原的优势就没了。”
“那朝廷会不会不满?”
“不满也得忍着。”王先生很笃定,“太原的技术,朝廷也需要。只要咱们按时交税,按规矩办事,朝廷不会逼得太紧。”
他说得没错。专利司收到太原的登记,虽然觉得不够“敞亮”,但还是照单全收了。毕竟,有总比没有强。
魏州是第三个登记的。
石敬瑭登记的是全套“步人甲”制作工艺,但加了个备注:“此技术需配合魏州特产生铁,他处铁料效果减半”。
“这备注什么意思?”登记的官员问。
“就是字面意思。”石敬瑭面不改色,“步人甲的防护力,七分靠工艺,三分靠材料。魏州的铁矿好,打出来的甲才结实。用别处的铁,效果就差。”
官员将信将疑,但还是登记了。
其实石敬瑭这话半真半假。魏州的铁确实好,但也没好到那种程度。他加这个备注,是为了将来有人仿制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看,我说了要用魏州的铁,你们非用别的,效果差能怪我?”
草原最后登记,也最简单。
巴特尔把草原改良的“羊毛加工法”、“牧草轮作法”、“战马驯养术”都登记了,但火炮技术……没提。
“火炮不是草原的技术,是跟太原学的。”巴特尔理直气壮,“要登记也该太原登记,草原不越俎代庖。”
专利司的官员无语,但也不好说什么。
四月二十五,第一批专利凭证发放。
江南拿到了十二张盖着红印的凭证,崔先生当宝贝似的收起来:“这就是钱啊!五年内,谁用这些技术,都得给江南交钱!”
太原拿到了八张,王先生看了看,小心收好。
魏州拿到了五张,石敬瑭倒是很满意——步人甲的技术,天下独一份。
草原拿到了三张,巴特尔看都没看就塞怀里了:“反正草原也没指望靠这个赚钱。”
当天下午,专利司贴出第二张布告:《专利技术使用费指导价目表》。
“霹雳炮制造技术,单次使用费:一千贯;年度授权费:五千贯。”
“迅雷铳基本原理,单次使用费:八百贯……”
“步人甲制作工艺,单次使用费:六百贯……”
“羊毛精加工法,单次使用费:一百贯……”
百姓们围着布告栏,指指点点。
“我的老天,一千贯!这得卖多少粮食才赚得回来?”
“你懂什么?要是真能造出霹雳炮,一千贯算什么?一场仗就赚回来了!”
“那倒也是……”
“看这个,羊毛加工法才一百贯!这个划算!”
“划算你去买啊?买了你会用吗?”
“我不会,但有人会啊!我出钱买技术,雇工匠来做,做成毛衣毛毯卖出去——一本万利!”
“有道理啊……”
茶馆里,商人们又聚在一起。
“老张,你看了价目表没?那个织机技术,才五十贯!”
“看了看了,我正打算买呢。我家那织布作坊,要是能用上新技术,产量能翻一番!”
“那你还等什么?快去专利司啊!”
“去什么去?得先找懂行的看看,那技术到底值不值五十贯。万一买了用不上,不是白花钱?”
“专利司说了,可以先试用一个月,满意了再付钱。”
“真的?那敢情好!”
专利司衙门又热闹起来。这回不是来登记的,是来买技术的。商人、工匠、甚至一些小型藩镇的代表,都挤在衙门里,看着墙上挂的技术简介,挑挑拣拣。
“这个水车技术我要了!先试用一个月!”
“给我看看那个新式犁头的图纸……”
“喂喂,排队!都排队!”
负责接待的官员嗓子都喊哑了,但心里乐开了花。这才第一天,就成交了十七笔生意,收了八百多贯专利费。照这个势头,专利司不但能自给自足,还能给朝廷上缴一大笔钱。
四方馆里,冯道听着韩熙载的汇报,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不错,不错。”他连说两个不错,“这才刚开始。等消息传到各地,来买技术的人会更多。”
“太傅,”韩熙载犹豫了一下,“属下担心……技术扩散太快,会不会让各方军力暴涨,反而威胁朝廷?”
“不会。”冯道很笃定,“技术扩散了,但原料、工匠、财力还是稀缺的。江南能造霹雳炮,是因为江南有钱、有矿、有工匠。其他小藩镇买了技术,没有这些配套,也造不出来。”
他顿了顿:“而且,技术扩散了,价格就下来了。以前火铳是稀罕物,现在专利司公开卖技术,谁都能造。造的人多了,价格就跌了。价格跌了,军备竞赛的成本就低了——但恰恰因为成本低了,各方反而不会拼命扩军了。”
韩熙载没听懂:“为什么?”
“因为不值钱了。”冯道耐心解释,“以前火铳金贵,造一支得攒半年钱,所以不敢随便用。现在火铳便宜了,就像菜刀一样,家家都有,反而不会随便动刀了——因为你知道我也有,我也知道你有,打起来两败俱伤。”
“这……好像有道理。”
“不是好像,是肯定。”冯道起身,走到窗边,“熙载啊,你记住:真正的和平,不是大家都没武器,而是大家都有武器,但都知道用了不划算。”
韩熙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窗外,夕阳西下。
开封城的街道上,商人们还在热烈讨论着新技术、新商机。茶馆里,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专利司传奇”了。孩子们在街上跑,嘴里唱着新编的童谣:“专利司,真稀奇,技术能换钱……”
一切都变了。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变的,是多了规矩,多了秩序,多了……希望。
没变的,是人心——想赚钱的心,想过好日子的心,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心。
冯道看着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
“太傅,您怎么了?”小皇子问。
“老臣在想,”冯道缓缓道,“要是早三十年有这些规矩,这天下……是不是就不会乱成这样了?”
小皇子沉默。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现在有了规矩,将来……会不一样的。
一定会的。
【本章历史小贴士】
真实历史背景:后唐明宗时期确实推行过一些经济改革,试图恢复社会秩序。但像《商律》这样系统的商业法规在五代时期并未真正出现,此为艺术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