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绝脉比试后的第三天,妙手堂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清晨天还没亮,医馆外就排起了长队。求医的修士、看热闹的闲人、打探消息的眼线……形形色色,将原本偏僻的小巷挤得水泄不通。
“都让让!让让!”赵虎站在门口,扯着嗓子维持秩序,“林大夫说了,从今天起,妙手堂每日只接三例疑难重症!普通的小病小痛,请去别家医馆或炼丹师公会!”
这话引起一阵骚动。
“每日只接三例?太少了吧!”
“林神医,我排了一整夜啊!”
“我这病坊市的炼丹师都看不好,求林大夫给看看吧!”
人群不肯散去,反而往前挤。赵虎虽是筑基修士,但面对上百号人,也有些吃力。
好在血狼佣兵团派来的两个护卫,雷刚和另一个叫“黑豹”的汉子,及时赶到,筑基初期的气息一放,总算镇住了场面。
“吵什么吵!”雷刚瞪着眼呵斥,“林大夫是神医,不是街边卖大力丸的!规矩就是规矩,不想守的现在就可以走!”
就在这时,妙手堂的门开了。
林澈走出来,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些,但依旧有些苍白。那日法则级手术的消耗太大,虚影至今还在沉寂恢复中。但这并不影响他接诊,只要不动用虚影的深层能力,常规的诊断和治疗还是没问题的。
“诸位。”林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妙手堂立下此规,实属无奈。医者精力有限,若来者不拒,势必影响诊治质量,耽误真正危重的病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说:“从今日起,每日辰时至巳时,我会在门口进行初筛。各位可将病情简要说明,我会挑选三例最疑难、最紧急的病例接诊。诊金……视病情而定,最低二十灵石起。”
“二十灵石!”有人倒吸凉气。
这价格,比炼丹师公会看普通病症还贵了。
“嫌贵的,现在可以离开。”林澈平静地说,“妙手堂的医术值这个价。况且……”
他看了一眼队伍中几个衣着寒酸、面色愁苦的修士:“若是确实困难,且有治愈希望的,诊金可以协商,甚至减免。但前提是,你的病,必须是真正的疑难杂症。”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许多。
那些纯粹来看热闹、或者抱着占便宜心态的人,开始悻悻离开。二十灵石不是小数目,够买一瓶不错的修炼丹药了。
最终剩下的大约三十来人,都是确实被病症困扰已久、走投无路的。
林澈开始初筛。赵虎从室内搬来一把椅子,让林澈坐下。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中年女修,炼气七层,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大片紫黑色的斑块,还在缓慢扩散。
“三年了。”女修声音毛毛糙糙,倒像出自气无力的男人之口,“一开始只是个小斑点,炼丹师说是‘阴毒疮’,用了各种清毒丹药、药膏,不但没消,反而越长越多。现在全身都有,每到子时奇痒无比,灵力运转也受阻。”
林澈用灵力探查,眉头微皱。
这不是简单的皮肤病。斑块处的细胞结构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像是一种局部组织异化,而且有微弱的灵力辐射残留,和韩师傅那“辐射矿石”的痕迹相似,但更微弱、更分散。
“你这病,不是自然所得。”林澈直言,“是不是接触过什么来历不明的法器、矿石,或者……去过某些特殊的地方?”
女修脸色一变,犹豫片刻,低声道:“三年前,我在黑市买过一块‘养颜玉佩’,说是能滋养容颜。戴了半年后,就开始长斑……”
“玉佩还在吗?”
“早就扔了。”
林澈沉吟:“这病我能治,但需要至少五次治疗,每次间隔七日。诊金一百灵石,先付五十。”
女修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只有八十灵石……”
“八十就八十。”林澈说,“今天先做第一次治疗,主要清除体表的异化组织和残留辐射。后续治疗,需要定制药物。”
女修千恩万谢,被赵虎领进医馆。
第二个病例是个老修士,炼气九层,卡在瓶颈二十年。问题在于,他每次修炼到关键时刻,就会“失忆”,忘记接下来要运转的功法路线,导致灵力逆行,险些走火入魔。
“像是……修炼相关的程序性记忆障碍。”林澈检查后得出结论,“你的大脑在存储功法运行路径时,某些神经突触连接不稳定,一到高压状态就会‘断线’。能治。”
老修士听得一脸茫然,但“能治”两个字让他激动不已。
“治疗需要用到‘神经重塑术’,配合特定频率的灵力刺激,重建记忆通路。风险中等,成功率七成。诊金一百五十灵石。”
老修士二话不说掏钱。他卡了二十年,早就攒够了灵石,就等一个机会。
第三个病例比较特殊。
来的是个年轻剑修,炼气八层,背着一柄古朴长剑。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展开一幅画像,画上是个同样年轻的女子,眉眼温柔,但面色青紫,昏迷在床榻上。
“我道侣,半月前突然昏迷,气息日渐衰弱。”剑修声音低沉,“炼丹师公会说是‘魂伤’,开了养魂丹,无效。符师说是‘中了诅咒’,用了驱邪符,还是无效。坊里所有大夫都看遍了,现在……只剩三天寿命。”
他看向林澈,哭丧着脸说:“林大夫若能救她,我陆长风此生愿为奴为仆,报答大恩!”
林澈看着画像,沉思片刻,问道:“人在哪?”
“在城南的‘悦来客栈’,我租了个小院。”
“带我去看看。”林澈起身,“这种危重病例,可以破例接诊。诊金……等她醒了再说。”
剑修陆长风眼眶一红,深深一躬。
三个病例选定,剩下的求医者虽然失望,但也无话可说,因为林澈选的确实都是最棘手、最紧急的。
赵虎和雷刚负责维持秩序,安排其他求医者登记信息、预约后续。周老则帮忙整理病历档案,这是林澈新立的规矩,所有病例都要详细记录,建立数据库。
林澈先给女修做了第一次治疗。
用导灵银手术刀切除体表严重异化的斑块组织,然后用自制的“辐射中和药膏”外敷。治疗过程中,他发现那些异化组织的细胞,竟然有微弱的“自主分裂倾向”,像是被某种力量强制转化成了半植物、半动物的诡异状态。
“这玉佩的来历,恐怕不简单。”林澈心中警惕。
处理完女修,他给老修士制定了“神经重塑术”的初步方案,约好三日后开始第一次治疗。
然后,林澈跟随陆长风,来到了悦来客栈。
客栈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林澈见到了那位昏迷的女子。
她叫苏婉儿,炼气六层,此刻躺在床榻上,面色青紫中透着诡异的灰白,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最可怕的是,她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细密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在缓慢蔓延。
“这是什么……”陆长风声音发颤,“三天前还没有这些黑纹!”
林澈开启灵力视觉,仔细探查。
他倒吸一口凉气。
在苏婉儿的体内,尤其是大脑和心脏部位,寄生着数十条细如发丝、半透明的“线虫”!它们正缓慢地吞噬她的神魂和生命力,同时分泌某种物质,在她体内编织那种黑色的“能量网络”。
而这些线虫的结构……和护卫队李副队长带来的那个年轻人手臂里的蛊虫,有七成相似!
同源!
“她是不是接触过坊市护卫队的人,或者……用过什么来历不明的灵石?”林澈沉声问。
陆长风一愣,回忆道:“半个月前,婉儿确实帮一位受伤的护卫队员包扎过伤口。至于灵石……我们修炼用的都是坊市正规商铺买的,应该没问题。”
“那位护卫队员,是不是左臂有异状?”
“对!您怎么知道?那人左臂缠着绷带,说是被毒虫咬了。”
林澈心中一沉。
传染!
这种诡异的“寄生蛊虫”,可以通过接触传染!
“陆道友,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身体异常?”林澈严肃地问。
陆长风脸色微变,运转灵力自查,片刻后摇头说:“没有异常。我和婉儿虽是道侣,但半个月来她昏迷不醒,我日夜守护,并无亲密接触……”
“那就好。”林澈稍稍放心,说,“这种‘病’有传染性,但似乎需要直接接触病灶部位才能传播。你运气不错。”
“那婉儿她……”
“很危险。”林澈实话实说,“蛊虫已经侵入大脑和心脏,正在吞噬她的神魂。常规的驱虫丹药、符箓,对这种特化的蛊虫无效。”
他顿了顿,看着陆长风绝望的眼神,说:“但我可以试试手术清除。只是风险极大。蛊虫与她的神经、血管缠绕太深,清除过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及要害,轻则变成废人,重则当场死亡。”
陆长风浑身颤抖,看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道侣,又看看林澈,最终痛下决心地说:
“请林大夫……放手一治!若婉儿不治,我……我也无颜独活。”
林澈沉默片刻,点头:“我需要回医馆取器械和药物。你也跟我来,有些术前准备需要你帮忙。”
“好!”
回到妙手堂,林澈立刻开始准备。
这是一台前所未有的高难度手术,要在不伤及大脑和心脏功能的前提下,清除深度寄生的未知蛊虫。
他先调配了一剂“麻醉安神汤”,让苏婉儿服下,稳定生命体征。然后设计手术方案:
第一步,开颅。用导灵银手术刀切开颅骨,暴露大脑。这一步需要极其精准的定位,避开所有重要的功能区和血管。
第二步,显微操作。在“基础解剖视觉”的辅助下,用特制的微型镊子、钩针,一条一条地分离、取出寄生在大脑皮层和深处的蛊虫。
第三步,清除心脏区域的蛊虫。这需要切开胸腔,但心脏不能停跳,必须在维持血液循环的同时操作。
第四步,清理全身的黑色能量网络。这些网络是蛊虫分泌的“信息素通道”,不清除干净,可能残留隐患。
每一步都凶险万分。
林澈将方案详细解释给陆长风听,后者听得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
“林大夫,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林澈道,“第一,手术过程中,我需要你持续向婉儿体内输入温和的木属性灵力,维持她的生机。你的灵力属性与她相合,最合适。”
“第二,”林澈递给陆长风一个小玉瓶,“这里面是我特制的‘驱蛊药液’,如果手术中蛊虫暴走、试图逃离,你就用灵力激发药液,形成药雾屏障,阻止它们逃窜。”
“明白!”陆长风重重点头。
手术在当天下午开始。
妙手堂后院被彻底清空、消毒,布置成临时手术室。周老、赵虎、雷刚三人在外护法,禁止任何人打扰。
林澈换上消毒过的手术服,戴上用细麻布自制的口罩。陆长风也做了同样处理。
苏婉儿平躺在石板台上,颅骨和胸腔的术野已经备皮、消毒。
“开始。”
林澈深吸一口气,拿起导灵银手术刀。
右手虚影虽然沉寂,但基础的“解剖视觉”还能用。在他的视野中,苏婉儿的大脑结构清晰可见,那些半透明的蛊虫如同水母的触手,深深嵌入神经组织。
第一刀,切开头皮。
第二刀,切开骨膜。
第三刀,用特制的“骨锯”切开颅骨。这骨锯是胡师傅根据林澈的设计新打造的,锯齿细密,能最小程度损伤骨骼。
颅腔打开,大脑暴露。
陆长风看得浑身发颤,强忍着不适,按照林澈的指示,将手掌按在苏婉儿丹田,持续输入温和的木属性灵力。
林澈全神贯注。
他用微型镊子夹住一条寄生在视觉皮层附近的蛊虫,轻轻往外拉。蛊虫似乎察觉到危险,剧烈挣扎,分泌出更多的黑色物质。
滋啦——
镊子尖端闪过微弱的雷光——这是林澈预先在器械上附加的“微雷法阵”,专门克制这种阴邪蛊虫。
蛊虫僵直一瞬,被顺利取出。
放进特制的密封玉盒里,蛊虫还在扭动,但被盒内的药液迅速溶解、灭活。
一条,两条,三条……
时间缓慢流逝。
林澈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赵虎在一旁负责擦拭。手术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大脑区域的蛊虫才清除了不到三分之一。
最危险的一条,寄生在“脑干”区域——这是控制心跳、呼吸的生命中枢,稍有损伤,苏婉儿就会瞬间死亡。
林澈的手稳如磐石。
他用了整整两刻钟,才将那条蛊虫从脑干的神经纤维丛中完整分离、取出。当蛊虫离开的瞬间,苏婉儿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分。
“好!”陆长风低呼。
大脑区域清除完毕,林澈开始处理心脏。
切开胸腔,暴露跳动的心脏。蛊虫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冠状动脉和心肌上,随着心跳微微蠕动。
这次的操作更精细。林澈必须在心脏不停跳的情况下,将蛊虫从血管和肌肉上剥离,又不能损伤心脏结构。
他用了特殊的“灵力悬吊法”,即用几缕柔和的灵力丝线,将心脏轻轻托起、固定,创造操作空间。
而后,一毫米一毫米地剥离。
又一个时辰过去。
当最后一条心脏区域的蛊虫被取出时,天色已近黄昏。
林澈浑身湿透,几乎虚脱。但他不能停,还有最后一步——清除全身的黑色能量网络。
这些网络已经与苏婉儿的灵力系统部分融合,强行清除会损伤修为。林澈换了一种思路:用特定的“净化灵力波”,沿着网络逆向输入,将它们逆向分解。
这个过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黑线在苏婉儿皮肤下消散时,她青紫的脸色开始恢复红润,呼吸变得深沉平稳。
“成功了……”陆长风声音哽咽。
林澈长舒一口气,开始缝合伤口。
颅骨用特制的“骨胶”粘合——这是用妖兽骨骼提炼的,能促进骨骼愈合。头皮和胸腔切口分层缝合,敷上促进愈合的药膏。
全部完成时,已是深夜。
苏婉儿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体内的蛊虫已被彻底清除。
“让她睡吧。”林澈疲惫地说,“大概要昏睡三天,等身体适应、修复。这期间注意保暖,按时喂流食。三天后如果醒来,就没事了。”
陆长风扑通跪下,对着林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林大夫救命之恩,陆长风永世不忘!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林澈扶他起来:“医者本分。诊金……等你道侣醒了,再看着给吧。”
陆长风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倒出五块中品灵石,这相当于五百下品灵石!
“这是我和婉儿全部积蓄,请您务必收下!”
林澈只取了一块中品灵石:“够了。剩下的,留着给她调养身体。另外……”
他神色凝重,又说:“陆道友,你道侣的病,和坊市护卫队的一种‘瘟疫’同源。此事恐怕涉及不小的阴谋。你这几天低调些,注意安全。”
陆长风脸色一变,重重点头。
送走千恩万谢的陆长风,林澈瘫坐在椅子上,几乎动弹不得。
今天这台手术,虽然没有动用虚影的法则级能力,但对精力、灵力、技术的消耗,依然巨大。
但收获也巨大。
通过治疗苏婉儿,他获得了这种“寄生蛊虫”的第一手资料。结合护卫队那个年轻人的病例,一个可怕的推论逐渐成形:
有人在故意散布这种蛊虫,收集感染者的变异数据。
就像……在做实验。
“林兄弟,先别想了,快休息吧。”赵虎端来热汤,“你今天可累坏了。”
林澈点点头,喝了汤,回内室调息。
夜深人静时,他再次尝试沟通右手虚影。
虚影依旧沉寂,但刀身上的符文纹路,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丝。而且,林澈隐约感觉到,虚影内部正在发生某种缓慢的“升级”或“重构”。
也许等它再次苏醒时,会带来新的能力。
而更让林澈在意的,是今天三个病例中透露出的信息:
女修的“辐射异化斑”、老修士的“功法记忆障碍”、苏婉儿的寄生蛊虫……这些病症,都带有明显的“非自然”痕迹。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窗外,青云坊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而黑暗中,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