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驱蛊法后的第三天,青云坊市的“噬灵蛊瘟疫”得到了有效控制。
绝大多数感染者通过林澈公开的方法自救成功,只有少数病情过重、发现太晚的,还需要妙手堂的专业治疗。林澈来者不拒,但诊金收得低廉,对于真正的穷苦修士,甚至分文不取。
这让他的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现在走在坊市街上,随处可以听到对“林神医”的赞誉。低阶修士们自发组织起来,轮流在妙手堂外围巡逻,防止有人闹事。连一些中型势力的头领,也派人送来礼物,表达结交之意。
但林澈没有沉溺于这些虚名。
他正在全力追查蛊源。
根据李副队长和血狼佣兵团收集的情报,问题灵石确实来自白家掌控的“青岩矿脉”。但矿脉的具体情况,外人很难探知。
白家对矿脉的管控极其严格,所有矿工都是签了死契的奴仆,进出都要搜身,根本带不出消息。
“矿脉内部一定有问题。”林澈根据掌握的信息进行判断,“噬灵蛊的虫卵不可能天然生成,必然有‘母巢’或‘培养场’。而最可能的地点,就是矿脉深处。”
“可我们进不去啊。”赵虎无可奈何地挠头,“白家的矿脉守卫森严,光是明面上的筑基修士就有十几个,还有阵法防护。硬闯就是找死。”
周老沉吟道:“或许……可以从矿工身上想办法。矿工虽然被严密监控,但总要吃饭、总要休息。他们的家人,大多住在矿脉外围的‘工棚区’。也许能从那里打开缺口。”
“工棚区?”林澈眼睛一亮。
“对。青岩矿脉在青云城西八十里的山区,矿工和家属住在山脚下的棚户区,大约有上千人。”周老说,“白家虽然控制得严,但工棚区鱼龙混杂,也有一些小商贩往来。我们可以伪装成行商或游医,混进去打听。”
“好主意。”林澈点头赞同,“不过要小心,白家肯定在工棚区安插了眼线。”
“老夫陪林大夫去。”周老主动请缨,“我在青云城生活了近百年,对那一带还算熟悉。而且我认识一个老矿工,十几年前从矿上退下来的,也许能提供些线索。”
“我也去!”赵虎道,“林兄弟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好歹是筑基期,能照应一二。”
林澈想了想,说:“赵虎跟我去,周老您年纪大了,留在坊市坐镇。另外,血狼团长那边也打个招呼,万一我们出事,需要接应。”
计划定下。
第二天一早,林澈和赵虎换上普通的粗布衣衫,背着药箱和货篓,扮成游医和跟班,出城向西而去。
八十里路,对修士来说不算远。两人没有御器飞行,而是一路步行,沿途观察地形、打听消息。
越靠近青岩矿区,环境越显荒凉。山路两侧的植被稀疏,岩石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
“这地方灵气紊乱。”林澈说,“土属性灵力过旺,压制了其他属性。长期在这里生活修炼,容易导致五行失衡。”
赵虎感觉到了不适,说道:“我修炼的是金属性功法,在这里感觉灵力运转都慢了几分。”
中午时分,两人抵达工棚区。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简陋棚屋,低矮杂乱,污水横流。上千名矿工和家属挤在这里,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空气中除了硫磺味,还混着汗臭、霉味和某种淡淡的腥甜气息。
林澈心中一凛。
这种腥甜味,他在噬灵蛊感染者的血液中闻到过。
“果然,矿脉有问题。”他低声道。
两人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摆开地摊。林澈挂出“专治疑难杂症”的布幡,赵虎摆出一些常用的草药和成药。
起初没人敢靠近。
工棚区的人对外来者充满警惕,尤其是“大夫”,因为白家明令禁止矿工私下求医,违者重罚。
林澈也不急,就坐在那里,静静观察。
他发现,很多矿工和家属的脸色都不太好:面色晦暗,眼袋深重,走路虚浮。更有甚者,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细密的暗红色斑点,和之前女修的“辐射异化斑”有几分相似。
“看来问题不只是噬灵蛊……”林澈心中暗忖。
到了下午,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鬼鬼祟祟地凑过来,紧张兮兮地问:“大夫……您真能治病?”
林澈看向她怀里的孩子,大约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
“孩子病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妇人眼圈一红,眼角渗出泪花,“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开始发烧,吃了矿上发的‘清心散’,没用。现在……现在咳出来的痰里都有血丝。”
林澈让孩子张嘴,看了看舌苔,又用灵力探查。
肺部有严重的炎症,而且有微弱的灵力辐射残留!虽然很轻微,但持续累积,正在损伤孩子的免疫系统。
“孩子是不是常去矿脉附近玩?”林澈问。
妇人点头:“他爹在矿上干活,有时候偷偷带他去矿洞口等着……”
“问题出在矿脉。”林澈说,“矿脉里散发出的‘地煞之气’,侵入了孩子的肺腑。常规的清心散治标不治本。”
他配了一副“清肺化煞汤”,又给了几贴外敷的药膏,吩咐妇人道:“按时服用、外敷,三天后应该能退烧。但这病根在环境,想要彻底好,得离开矿区。”
妇人千恩万谢,摸出几枚铜钱,这是凡人的货币,一块下品灵石能换一百枚。
林澈没收,说:“给孩子买点吃的吧。”
这一幕被不少矿工看在眼里。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病人来了。
都是类似的症状:咳嗽、乏力、皮肤异化、灵力紊乱。程度轻重不一,但根源都指向矿脉。
林澈一一诊治,分文不取。遇到特别困难的,还倒贴些干粮、药品。
他的名声,迅速在工棚区传开。
“真是个好心的大夫……”
“比矿上那些黑心大夫强多了,那些家伙就知道收钱开假药。”
“听说他能治很多怪病,连‘地煞入体’都能治……”
到了傍晚,林澈的地摊前已经排起了队。
几个穿着白家护卫服饰的壮汉,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干什么的!”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筑基初期修为,腰间挂着白家的令牌,“谁允许你在这里行医的?!”
矿工们吓得四散,但没走远,躲在远处观望。
林澈起身,拱手:“在下是游方郎中,路过此地,见许多乡亲有病痛,顺手诊治。不知触犯了哪条规矩?”
“规矩?”刀疤脸冷笑,“在这里,白家的规矩就是规矩!矿工和家属的病,自有矿上的大夫看,轮不到你这野郎中插手!赶紧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赵虎握紧拳头,就要发作,被林澈按住。
“既然如此,我们走便是。”林澈收起布幡,背起药箱,“不过临走前,想问护卫大哥一句,矿上的大夫,真能治好‘地煞入体’吗?我看很多乡亲的病,已经拖了很久了。”
刀疤脸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哪有什么地煞入体!矿脉好得很!”
“是吗?”林澈笑道,“那我怎么闻到空气里有‘蚀骨草’和‘阴魂藤’的味道?这两种毒草,只生长在极阴煞之地。矿脉如果正常,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这话一出,远处的矿工们骚动起来。
“蚀骨草?我听说那东西沾上一点,骨头就会烂掉!”
“阴魂藤更可怕,会吸人魂魄……”
“难道矿脉真的……”
刀疤脸见势不妙,厉声喝道:“妖言惑众!我看你就是别的矿脉派来捣乱的奸细!来人,给我拿下!”
几个护卫就要动手。
赵虎一步踏前,筑基初期的气息轰然爆发:“我看谁敢!”
刀疤脸瞳孔一缩:“筑基修士?难怪敢来撒野!不过这里是我白家的地盘,筑基期也不好使!布阵!”
护卫们迅速散开,结成某种合击阵法,气息连成一体,竟隐隐有压制赵虎的趋势。
白家的护卫,果然训练有素。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住手。”
人群分开,一个拄着拐杖、瞎了一只眼的老矿工,颤巍巍走了出来。
“徐老头,你出来干什么!”刀疤脸皱起眉头。
徐老头,正是周老提到的那位老矿工,没理刀疤脸,径直走到林澈面前,用仅剩的那只眼仔细打量。
“你是……周老哥说的林大夫?”
林澈回应:“正是。”
“好,好。”徐老头点头,转身对刀疤脸道,“刘队长,这位林大夫是周老哥的朋友,周老哥对我有救命之恩。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他们走吧。”
刀疤脸显然认识徐老头,而且对他有几分忌惮。犹豫片刻,哼道:“既然是徐老开口,那就给你们一个面子。但记住,别再来了!下次再让我看见,格杀勿论!”
说完,带着护卫悻悻离去。
矿工们见没热闹看,也渐渐散了。
徐老头对林澈低声道:“林大夫,此地不宜久留。跟我来。”
他领着林澈和赵虎,七拐八绕,来到工棚区深处一间破旧的小屋。关上门,点亮油灯。
“徐老,多谢解围。”林澈拱手。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周老哥。”徐老头示意两人坐下,叹了口气,“周老哥前几天托人捎信,说会有位林大夫来查矿脉的事,让我尽量帮忙。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林澈开门见山:“徐老,青岩矿脉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地煞之气外泄?还有,矿工们得的怪病,是不是和矿脉有关?”
徐老头沉默良久,那只独眼中闪过痛苦、恐惧,最终化为决绝。
“罢了,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了,这秘密……也该让人知道了。”
他压低声音,讲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
三十年前,青岩矿脉还是个普通的灵石矿,出产的灵石品质中等,是白家的重要财源。
但二十年前,矿脉深处挖出了“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林澈追问。
“一块会发光的‘黑石头’。”徐老头说,“有磨盘那么大,通体漆黑,但内部有暗绿色的光在流动。当时负责开采的矿工碰到它,当场就……就化了。”
“化了?”
“对,就像蜡烛遇到火,整个人融成一滩黑水,连骨头都没剩下。”徐老头眼中满是恐惧,“后来白家派修士下来,用阵法把黑石头封印,运走了。但矿脉……已经变了。”
从那以后,矿脉深处开始渗出诡异的“黑气”。吸入黑气的矿工,会得各种怪病:皮肤溃烂、内脏衰竭、甚至……变成怪物。
“我就见过一个。”徐老头说,“那是我当年的工友,吸了太多黑气,一天晚上突然发狂,浑身长出黑色的鳞片,力大无穷,见人就杀。最后被护卫队乱刀砍死,尸体烧了三天才烧尽。”
白家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是“矿难”。同时加强了对矿工的控制,所有得病的矿工都被秘密处理,家属得到一笔抚恤金封口。
但问题没有解决。
黑气还在渗出,感染还在发生。而且,最近几年,黑气似乎发生了变异,出现了那种“透明的虫子”。
“就是从黑石头原来的位置冒出来的。”徐老头说,“一开始很少,后来越来越多。矿工们如果被虫子钻入体内,就会灵力衰竭,变成干尸。白家好像对这些虫子很感兴趣,专门派人收集。”
林澈和赵虎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果然如此!
那块“黑石头”,就是一切问题的源头。而噬灵蛊,很可能就是黑石头辐射催生出的变异生物。
“徐老,矿脉深处现在还能进去吗?”林澈问。
“进不去了。”徐老头说,“十年前,白家彻底封死了通往深处的矿道,只留了表面几层还在开采。但就算这样,黑气还是会从岩缝里渗出来。矿工们现在下井,都要戴特制的‘避煞符’,但效果有限,该得病的还是会得病。”
“避煞符?”林澈心中一动,“能给我看看吗?”
徐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
林澈接过,仔细感应。
符纸上的符文很粗糙,效果是“隔绝阴煞之气”,但强度很低,只能削弱,不能完全阻挡。而且,符纸本身就有微弱的灵力辐射,绘制符文的朱砂,似乎掺了矿脉里的某种物质。
“这符纸……是不是用矿脉里的一种‘红土’调制的朱砂画的?”林澈问。
徐老头点头:“对,矿脉里有一种血红色的泥土,白家的符师用它做符墨,说效果更好。”
林澈明白了。
白家不仅没想解决问题,反而在利用矿脉的异常,进行某种实验。甚至可能故意让矿工感染,收集数据。
“徐老,最近矿上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运送什么东西进出?”林澈问。
徐老头想了想,眼睛一亮说:“有。大概三个月前,来了一批白家的‘仙师’,在矿区待了半个月。他们走的时候,运走了十几个大箱子,都用黑布盖着,不知道装了什么。但那天晚上,我起夜时偷偷看到,箱子里……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像是……人。”徐老头声音发涩,“但我只瞥了一眼,就被护卫发现了。好在他们以为我是起夜的,没追究。”
林澈心中一沉。
运走活人?做什么?实验体?
事情越来越诡异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急促的喊声:
“徐老头!开门!白家来查人了!”
徐老头脸色一变:“不好!肯定是刘队长回去告状了!你们快走,从后窗翻出去,往西边山里跑,那里有条小路能绕回官道!”
“那你呢?”林澈急问。
“我老了,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徐老头推着两人,“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林澈和赵虎不再犹豫,翻出后窗,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刚离开,房门就被踹开。
刀疤脸刘队长带着七八个护卫冲进来,见只有徐老头一人,脸色阴沉:
“那两个人呢?”
“走了。”徐老头坐回椅子上,淡定地抽着旱烟。
“走了?”刘队长咬牙,“徐老头,你别倚老卖老!那两个人来路不明,很可能是来刺探矿脉机密的!你说,他们问了什么?”
“什么都没问,就是来给我看病的。”徐老头吐出一口烟,“怎么,白家连我看病都要管?”
刘队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笑:“好,很好。徐老头,我劝你别多事。矿脉的秘密,不是你一个老矿工能掺和的。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滚吧。”徐老头闭上眼睛。
刘队长冷哼一声,带人离去。
等脚步声远去,徐老头缓缓睁开那只独眼,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块用破布包着的东西,打开——那是一小块漆黑的、泛着暗绿色荧光的碎石。
正是当年从“黑石头”上崩下来的一块碎片。
“这东西……留不得啊。”他喃喃道。
夜更深了,不见星月,黑得像无底洞。
林澈和赵虎在山林中疾行。
“林兄弟,接下来怎么办?”赵虎问,“白家显然在矿脉里搞鬼,但我们进不去啊。”
林澈沉思:“硬闯肯定不行。但或许……可以从内部突破。”
“内部?”
“矿工。”林澈道,“上千名矿工,不可能都甘心被白家奴役、等死。如果能组织起来,里应外合……”
赵虎说:“对!那些矿工得了怪病,白家又不给治,心里肯定有怨气。只要有人牵头,说不定真能成事!”
“但这事急不得。”林澈冷静分析,“首先要建立信任,让矿工相信我们能救他们。其次要找到合适的领头人。徐老威望高,但他年纪太大,而且被白家盯着,不适合。”
“那找谁?”
“需要观察。”林澈道,“先回去,从长计议。另外,得把矿脉的情况告诉李副队长和城主府。白家这摊子事,已经不只是‘瘟疫’那么简单了。”
两人加快脚步,趁着夜色返回青云坊市。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工棚区某间不起眼的棚屋里,一个瘦小的矿工悄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暗绿色的光芒。
嘴角,扬起一个非人的、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