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离能下床走动,是在一个月后。
右腿的伤,终究是留下了后遗症。走路时,能看出轻微的跛,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他自己知道,那条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灵活、有力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清晨,都会拄着一根简陋的木杖,走到海边,看着远处那片平静的海,和天海相接处,那线淡淡的、墨黑的痕迹。
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夜渡远远看着他,没有打扰。
她知道,他在适应,适应这条不再完美的腿,适应这个不再完美的身体,适应这个……不再完美的自己。
就像她,在适应这个不再“纯净”的记忆,这个不再“单纯”的人生。
傍晚时分,夜渡照常去送药。
推开茅草屋的门,却发现苍离不在床上。
她愣了一下,将药碗放在桌上,转身出门寻找。
院子里,没有。
海边,没有。
她想了想,朝岛中央那座山走去。
山路崎岖,很不好走。她走得很慢,很小心,可还是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头,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旁边伸出来,扶住了她。
是苍离。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拄着木杖,背脊挺直,像一株经历过风霜、却依旧坚韧的松。月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看起来有几分不真实的柔和。
“神君?”夜渡站稳,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散步。”苍离松开手,转身,继续朝山上走去,“一起?”
夜渡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向上。夜渡走得很慢,苍离也走得很慢,可那缓慢,不是拖沓,是一种近乎默契的、无需言说的迁就。
月光很亮,将山路照得一片银白。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哗哗的,像某种永恒的催眠曲。更远处,有海鸟的鸣叫,清脆悠长,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都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宁静。
仿佛不需要语言,也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
走到半山腰,有一处小小的平台,视野开阔,能看见整片海,和远处那座被月光笼罩的忘忧岛。夜渡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苍离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在看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看海。”夜渡说,声音也很轻,“我从小在海边长大,可从未像现在这样,认真看过海。三百年前,我忙着捡贝壳,忙着帮父母织网,忙着在沙滩上奔跑。三百年后,我被关在摘星楼,只能透过窗户,看那片永远不变的云海。海,对我来说,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
苍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神君,”夜渡转过头,看向他,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玉,眼底倒映着满天的星辰,和一片深不见底的悲伤,“你说,一个人,要经历多少事,才能学会不再害怕?”
苍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
“怕,不是坏事。怕,才会警惕,才会小心,才会……活下去。”
“可我不想再怕了。”夜渡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怕魔族,怕仙庭,怕失去记忆,怕想起过去,怕……怕你死。”
她顿了顿,看向他,眼底那片悲伤,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天晚上,看见你倒下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你死。怕你因为我,死了。”
苍离的眸光,骤然一沉。
他看着夜渡,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手,想碰碰她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不会死。”他说,声音很沉,沉得像承诺,“至少,不会死在你前面。”
夜渡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苍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巾。
夜渡接过,胡乱擦了擦脸,可眼泪,却流得更凶。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声音模糊不清,“我……我不该哭的。你没事了,你活下来了,我应该高兴的。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就是想哭。”
苍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很轻,很克制,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那怀抱,很温暖,很坚实,像避风的港湾,让她漂泊了三百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可以短暂停靠的岸。
夜渡浑身一僵,然后,缓缓放松,将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哭泣。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静谧的、永恒的画面。
可这一刻,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这一片,无言的、深沉的宁静。
夜渡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她终于停下,从苍离怀中退开时,眼睛已经肿得像桃子,脸上也满是泪痕,狼狈不堪。
可苍离没有笑她,只是静静看着她,递给她另一块干净的布巾。
“擦擦。”他说,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某种深切的、夜渡看不懂的情绪。
夜渡接过布巾,擦干脸,然后,将布巾还给他。
“谢谢。”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苍离摇头,将布巾收回怀中。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可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了。
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破土,发芽,终于,开出了第一朵花。
“神君,”夜渡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你的腿……还会疼么?”
“偶尔。”苍离说,很诚实,“阴雨天会疼,走路久了也会疼。但,能忍受。”
“对不起。”夜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如果不是我……”
“与你无关。”苍离打断她,声音沉静,却异常坚定,“保护你,是我的选择。受伤,是选择的结果。你不必自责。”
夜渡抬起头,看向他。
月光下,他的脸棱角分明,眉目深邃,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可那玉像,此刻却有了温度,有了情绪,有了……人气。
“神君,”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保护我?因为我是‘渡厄帝姬’?因为我是仙庭的眼睛?因为……我是苏晚?”
苍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因为你是你。”
五个字,很简单,却像五把钥匙,打开了夜渡心底最深的那扇门。
因为你是你。
不是渡厄帝姬,不是仙庭的眼睛,不是苏晚。
只是你。
“可我不知道我是谁。”夜渡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我是苏晚,可苏晚已经死了三百年。我是夜渡,可夜渡只是仙庭伪造的身份。我到底……是谁?”
“你是苏晚,也是夜渡。”苍离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苏晚是你的过去,夜渡是你的现在。而未来……由你自己决定。”
未来,由我自己决定。
夜渡的心,重重一跳。
她从未想过,未来,可以由自己决定。
在摘星楼的三百年,她的每一天,都是被安排好的。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使用“窥天瞳”,什么时候休息。她像个精致的偶人,被无形的线操控着,没有自我,没有选择,没有未来。
而现在,有人告诉她,未来,由她自己决定。
“我可以么?”她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更深的不安。
“可以。”苍离点头,看着她,眸光深得像要将她吸进去,“只要你想,就可以。”
夜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笑了。
那笑很淡,像水面漾开的涟漪,可那涟漪里,却倒映着满天的星辰,和一片从未有过的、名为“希望”的光。
“我想学剑。”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变强,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不再让任何人,为我流血。”
苍离看着她,眼底那片深沉的清明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好。”他说,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明天开始,我继续教你。”
夜渡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很稳。
月光很亮,将山路照得一片银白。
远处,海浪依旧在哗哗作响。
远处,海鸟依旧在清脆鸣叫。
可夜渡的心,却异常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