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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鲛珠入体

    夜渡踏上祭坛最后一级玉阶,停在那枚悬浮的“鲛人泪”前。近在咫尺,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浩瀚、古老、纯净,却也因失控而躁动不安,像被囚禁的怒涛,不断冲击着无形的屏障。

    苍离走到她身侧一步之外,这个距离既能随时出手,又不会干扰仪式的进行。他没有碰那枚“鲛人泪”,只是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

    “盘膝坐下,五心朝天。闭目,凝神,内观。将你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你与‘溯光’残片最后的联系上,集中在你的‘窥天瞳’本源。不要抗拒,试着去感知、去共鸣这颗‘鲛人泪’内部的韵律。记住,你不是要‘吸收’或‘控制’它,你是要成为一座‘桥’,引导它,让它平静。”

    夜渡依言坐下,冰冷的玉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寒意。她闭上眼,努力摒弃所有杂念。脑海中,浮现出“溯光”完整时温润的触感,浮现出“补天阵”中记忆回流时那种灵魂被洗涤的颤栗,更浮现出那双深邃的、仿佛能包容星海的古神之眼。

    渐渐地,她感觉自己“沉”了下去,沉入一片无垠的、温暖的、泛着淡金色光晕的海洋。这是她自身灵识的深处。她“看”到,在这片海洋的中心,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熄灭的莹白光点,那是“溯光”残留在她灵魂中的最后印记。而在更外围,是两处特殊的“窍穴”——她的双眼,那里连接着“窥天瞳”,此刻正散发出微弱的、冰蓝色的光芒。

    她尝试着,用意识去“触碰”那莹白光点。光点轻轻一颤,仿佛在回应。她将它想象成一根丝线,小心翼翼地将其延伸,朝着体外那枚“鲛人泪”的方向“探”去。

    就在她的意识丝线即将触碰到“鲛人泪”的瞬间——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而浩瀚的意志,顺着那丝线,蛮横地冲入了她的灵识之海!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个沉睡万载的巨神,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释放出的一缕气息。

    仅仅是一缕,夜渡的整个灵识世界就天翻地覆!金色的海洋掀起滔天巨浪,意识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比她记忆复苏时猛烈百倍地灌入!

    她“看见”开天辟地,星河流转;“听见”神魔低语,万物生灭;“感受”到造物的喜悦,守护的执着,离别的哀恸,以及……最终陨落时,那份对未竟之事、对所爱之人的无尽眷恋与遗憾。

    是沧溟!是古神沧溟留在“鲛人泪”中,跨越万载时光的残留意念!

    “稳住!”苍离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即将彻底迷失的瞬间炸响,带着一股清冽的、斩断一切迷障的剑意,强行将她涣散的意识拉回了一丝清明。

    夜渡死死咬住舌尖,剧痛让她清醒。她不再试图去“理解”或“承受”那些海量的信息,而是将全部意志,凝聚成一个最单纯、最本能的念头:

    “指引我……平息它……”

    她将这个念头,通过那根与“鲛人泪”相连的、脆弱不堪的意识丝线,传递了过去。

    刹那间,冲击的洪流似乎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那枚一直悬浮的“鲛人泪”,动了。

    它缓缓下降,不再是飘浮,而是像被无形的手牵引,朝着夜渡的眉心,缓缓飘来。它每靠近一分,夜渡就感觉身体的压力暴涨一倍,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灵魂仿佛要被挤出身躯。

    “不要抗拒!打开心门,接纳它!”苍离的声音紧绷如弦,他拄着木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另一只手已虚按在“斩厄”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接纳?如何接纳一颗即将爆炸的星辰?

    夜渡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那个念头在疯狂回响:指引我,平息它。

    “鲛人泪”触碰到了她的眉心皮肤。

    冰凉,温润,像一滴真正的泪。

    然后,它“融”了进去。

    没有实体的阻碍,那枚拳头大小的莹白珍珠,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夜渡的眉心!

    “呃——!”

    夜渡猛地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痛呼。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头颅、不,是整个身体,从内到外被彻底“撑开”了!不是物理上的撕裂,是存在层面的膨胀!无数金色的、温暖而狂暴的光流,从眉心涌入,瞬间充斥她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窍穴,甚至每一个最细微的魂魄念头!

    她的身体表面,骤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皮肤下的血管经络,清晰可见地亮起,像一道道流淌着熔岩的沟壑。双眼的“窥天瞳”不受控制地自行激发,冰蓝色的瞳光与涌入的金色光流激烈冲突,在她眼眶周围撕裂出细小的、血色的裂痕。

    最恐怖的变化发生在她的灵识之海。那颗“鲛人泪”进入后,并未“停留”在眉心,而是径直沉入她灵识之海的最深处,取代了原先那个微弱的莹白光点,成为了新的、无比耀眼的核心!以它为中心,浩瀚的金色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刷、改造着她脆弱的人族魂魄与躯体。

    夜渡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溶解”,被“同化”。属于“苏晚”、属于“夜渡”的记忆、情感、认知,在这股伟力面前脆弱得像阳光下的露珠,迅速蒸发。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陌生的、属于另一个至高存在的碎片在强行填入。

    她要消失了。

    不是死亡,是被“覆盖”,被“取代”。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一股熟悉而冰冷的气息,骤然切入!

    是剑意!

    苍白的、凛冽的、带着斩断一切羁绊与虚妄的决绝剑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灵魂深处,那枚早已破碎、几乎被遗忘的“溯光”残片的最核心处,迸发而出!

    这剑意微弱,却无比精纯、坚韧。它没有试图与金色的神力洪流对抗,而是化作一根纤细却不可摧毁的“线”,一头死死锚定在夜渡灵魂最本源的、属于“苏晚”的那一点真灵上,另一头则延伸出去,轻轻“搭”在了那颗耀眼的“鲛人泪”核心的表面。

    奇迹发生了。

    狂暴的神力洪流,仿佛找到了一个“泄洪口”,又仿佛被这根“线”引导,冲刷的势头猛地一缓。一部分最精纯、最温和的金色能量,开始顺着这根“线”,缓缓注入夜渡的真灵,而非粗暴地覆盖。与此同时,夜渡那即将消散的自我意识,也被这根“线”牢牢拽住,停止了溃散。

    这根“线”,是“溯光”中,属于苍离的那一半“鲛人泪”所化的、最后的守护印记?还是沧溟在炼制“溯光”时,就预设下的、某种防止传承者被力量反噬的后手?

    夜渡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以一种极其痛苦、极其脆弱的方式,活下来了。

    她的身体成了战场,亦是熔炉。古神的神力,残破的“溯光”剑意,自身的“窥天瞳”,还有那顽强不肯泯灭的、属于苏晚的凡魂,四股力量以一种极其微妙而危险的方式,在她体内达到了暂时的、脆弱的平衡。

    体表的金光渐渐内敛,不再刺目,而是化为一种温润的、莹白的微光,从她肌肤下隐隐透出。双眼的冰蓝瞳光也平息下去,只是瞳孔深处,似乎多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星芒。眉心处,一个米粒大小的、莹白如玉的珍珠状印记,缓缓浮现,然后隐没于皮肤之下。

    祭坛上,光芒彻底熄灭。那引发一切波动的源头,消失了。

    归墟深处,重归死寂。只有那低沉的心跳搏动声,依旧均匀,却似乎……比之前,更平稳、更有力了一丝。

    夜渡瘫倒在冰冷的祭坛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昏沉,眼前阵阵发黑。唯有灵识深处,那枚沉甸甸的、散发着温润光热的“鲛人泪”,以及那根连接着她与它、若有若无的苍白丝线,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额头上。苍离蹲在她身边,另一只手依旧握着木杖,支撑着身体。他的指尖带着探查的灵力,小心翼翼、极其克制地探入她混乱不堪的体内。

    片刻后,他收回手,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暂时……稳住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那颗‘鲛人泪’,以你的身体为容器,暂时封印、稳定了下来。你体内的几股力量,达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这个平衡能维持多久,无法预料。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过度的力量使用,或者外界的强大冲击,都可能打破它。”

    他顿了顿,看着夜渡涣散而疲惫的双眼,补充道:

    “但至少现在,归墟的异常波动,平息了。”

    夜渡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谢谢。”

    谢他什么?谢他关键时刻的提醒?谢他始终守在一步之外,没有在最后时刻出手“处理”掉她这个可能爆炸的“火雷”?还是谢他……没有在那种情况下,放弃她?

    苍离没有回应这句道谢。他只是伸出手,用尽量平稳的动作,将她从冰冷的祭坛上扶起,让她靠坐在自己身侧,避免她直接倒在坚硬的玉石上。

    “休息一会。”他说,“然后,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的力量场被彻底改变,遗迹随时可能再次隐匿,或者引发其他不可预知的变化。”

    夜渡无力地点头,闭上眼,尝试着按照他之前教的、最基础的呼吸法,慢慢调整自己紊乱的气息和内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新生的、浩瀚而温暖的力量在缓缓流转,与“窥天瞳”的力量、与那丝“溯光”剑意、与自己本身的微弱灵力,进行着极其细微的摩擦与交融,带来阵阵隐痛,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机的充实感。

    她还活着。

    带着一颗古神的“眼泪”,活下来了。

    未来的路会怎样?这脆弱的平衡何时会被打破?仙帝、魔族、乃至这归墟本身,还会有什么在等待着她?

    她不知道。

    但此刻,靠在苍离身侧,听着归墟深处那平稳了许多的搏动,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危险、却也带给她前所未有“力量”的存在,她心中那持续了三百年的茫然与恐惧,似乎被什么东西,稍稍驱散了一些。

    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保护、被安排的“容器”了。

    即使这改变,是以身犯险,九死一生换来。

    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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