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向死而狩
药力化作肆虐的野火,在千疮百孔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强行驱散了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寒意。林晚香端坐在黑暗中,汗水顺着额角、鬓发、脊背不断滚落,浸透了单薄的中衣,在身下的皮褥上洇开深色的水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仿佛要炸开的肺腑,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只是用尽全力对抗着那几乎要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灼痛,引导着那狂暴的药力,去冲击、去修复那些受损最重的关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也许有半个时辰,那焚身蚀骨般的剧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乏,以及……一种奇异的、带着刺痛感的清明。身体依旧沉重,胸口依旧闷痛,但那种濒临散架的无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行凝聚起来的、带着硝烟与血腥气的力量感。
她缓缓睁开眼。帐内依旧一片漆黑,炭火早已熄灭,连余烬的微光都没有。泼洒药粉的细微动静也早已停止,外面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巡夜梆子声,敲响了四更。
天快亮了。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扶着矮几,慢慢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但至少能站稳。走到帐边,掀开一线帘幕。外面夜色浓稠如墨,营地里灯火稀疏,只有哨塔上零星的微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硫磺、雄黄等物的刺鼻气味,那是周岩刚刚带人泼洒的药粉。
防线已经布下。虽然不知对那种诡谲的“东西”能有多大效用,但至少是一种姿态,一种决心。
她放下帘幕,回到矮几后,没有点灯,就着记忆,摸到了火折子和油灯。轻轻一划,幽蓝的火苗亮起,点燃了灯芯。昏黄的光晕迅速扩散开来,驱散了咫尺之间的黑暗,也照亮了她苍白如纸、却透着一股异样潮红的脸,和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灯光下,矮几上那几页关于样本分析的纸张,那枚装着暗红碎片的小瓷瓶,以及记录着今夜异响的纸条,都显得格外清晰刺目。
她没有立刻去看这些,而是从一堆文书中,翻找出了北境的详细舆图,在灯下缓缓摊开。粗糙的牛皮纸面上,山脉、河流、城池、关隘、道路,都用浓淡不一的墨线勾勒出来。她的目光,落在了野狼峪的位置,用朱笔,画上了一个醒目的、带着锯齿边缘的圈。然后,沿着营后河上游,找到了那条有毒溪流的大致分支,同样标记。接着,是营地西边的老坟岗子,又一个朱红圈。最后,她的笔尖,落在了狼突岭——西路粮道遇袭的地点。
四个点,分布在营地周围,大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狼突岭在最西,野狼峪在西南,有毒溪流在西北偏西,老坟岗子在正西略偏南。
这个分布……是巧合吗?
她的目光在四个点之间逡巡,又看了看舆图上标注的其他地点:北境大营,平舆驿(慕容翊失踪处),黑水河(谢停云上次遇伏处)……
如果将这些点用线连接起来……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伸出食指,蘸了点杯中早已冷透的残茶,在舆图上,从狼突岭开始,划向野狼峪,再划向有毒溪流上游,然后……指向老坟岗子。茶水留下的湿痕,在灯下微微反光,形成一条曲折的、大致指向东南方向的弧线。
这条弧线,隐隐将北境大营“包裹”在东南侧。而弧线的另一端,也就是狼突岭的方向,指向更遥远的西北——那是狄人活动的区域,也是传闻中极北之地的方向。
是防御弧线?还是……某种“阵法”或“仪式”的布置?
她又看向黑水河与平舆驿。黑水河在营地东北方向,平舆驿在东南。慕容翊从平舆驿消失,去向不明。谢停云在黑水河遇伏重伤……
如果,将黑水河与平舆驿也纳入考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动着,试图找出某种规律或关联。头痛隐隐传来,伴随着一种晕眩感,眼前似乎又开始闪过破碎的画面:冰原,祭坛,熔炉,巨大的幽绿眼睛……
她猛地闭眼,甩了甩头,强行将那些幻象压下去。不能再强行挖掘记忆了,这具身体和灵魂,都已经到了极限。
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无论如何,这四个地点的异常,已经确凿无疑。它们之间很可能存在联系,共同构成了对方针对北境大营(或者说针对谢停云)的某种阴谋的一部分。
而老坟岗子,很可能是下一个“节点”,或者“触发点”。
示警符,火箭,暗哨……这些被动防御,或许能阻一时,但绝非长久之计。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渗透、下毒、制造“意外”、驱使邪物,那么突破这些防御,只是时间问题。
她需要更主动。需要打乱对方的节奏,甚至……直捣黄龙。
目光再次落在野狼峪那个猩红的圈上。那里有诡异的金属“作坊”,有非人的眼睛,是已知的、最接近对方“巢穴”的地方。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以她现在的状态,带人强攻,无异于送死。而且,很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彻底隐藏起来,或者提前发动更猛烈的袭击。
那么,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利用对方已有的渠道?
她的目光,移向了代表石小虎记录的那叠麻纸,以及旁边那张临摹了凹痕密码的白纸。
密码通信……双向的。
她之前只想模仿密码传递假消息,引蛇出洞。但如果……她不仅仅模仿,而是尝试“破译”,甚至“伪造”对方的指令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骤然加速。危险,但极具诱惑。
对方用这套密码传递指令,必然有其信任基础。如果她能成功伪造一条关键的、看似来自“上级”的指令,或许能误导对方的行动,制造混乱,甚至……引开一部分力量,为她创造机会。
比如,伪造一条“因北境主将病重,营防松懈,时机已至,加速老坟岗子布置,三日后子时启动”之类的指令?将对方的力量和注意力,暂时引向老坟岗子?
或者,伪造一条“野狼峪据点可能暴露,速将重要物资转移至备用地点”的指令,逼迫对方移动,从而露出破绽?
难点在于,如何破译密码的含义,以及模仿对方的“笔迹”(凹痕风格)。她只有寥寥几次的样本,且完全不懂其规则。贸然伪造,被识破的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对方立刻就会知道她在反向利用密码,后果不堪设想。
这步棋,太险。
但,值得一试吗?
她盯着那几张临摹了凹痕的纸,眉头紧锁。也许,不需要完全破译。可以尝试发送一些极其简单、模棱两可,但符合“安全”或“确认”信号的密码。比如,在对方传递了关于“老坟岗子”信息的墨点旁,回复一个表示“收到,按计划进行”的简单凹痕组合。这样即使被识破风格略有差异,也可以解释为“执行者”的匆忙或紧张。
这需要周岩极高的模仿技巧,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她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尝试模仿凹痕密码,在石小虎下次标记‘老坟岗子’、‘将军病情’、‘营防’的墨点旁,回复最简单之‘确认’信号。式样参照已有样本中最常见之组合,务必浅淡自然,如无意之失。”
然后,她又写下:“若老坟岗子符箓示警,或火箭攻击后,对方密码有异动(如频繁、加密、式样突变),立刻来报。”
写完,她将纸条折好,放在那叠麻纸最上方。等周岩来时,自然会看到。
做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鱼肚般的灰白。四更已过,五更将至。
又是一夜未眠。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再次涌上,药力的支撑正在迅速消退。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片刻,否则不等敌人动手,自己就先垮了。
她吹熄油灯,和衣躺回榻上。冰冷的皮褥贴着被冷汗浸湿的中衣,带来一阵寒颤。她拉过厚重的棉被盖住,闭上眼睛。
脑海中依旧纷乱,但一个清晰的行动计划雏形,已经形成:以老坟岗子为饵,以密码为线,以营防为盾,同时暗中积蓄力量,查探野狼峪,等待沈放消息,监控京城动向……
剩下的,就是执行,应变,以及……赌运气。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张玄陵的那几张符,到底有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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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只是闭眼打了个盹,帐外便传来了熟悉的动静。是周岩带着清晨的寒气,和石小虎今日的记录来了。
林晚香强迫自己睁开沉重的眼皮,天色已经大亮,帐内光线明亮了许多。胸口的闷痛和喉咙的干涩提醒着她身体的糟糕状态,但至少,意识是清醒的。
“将军,”周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将记录放在矮几上,又指了指上面那张林晚香留下的纸条,“您吩咐的事,末将看到了。今早石小虎的记录,果然在‘老坟岗子’、‘将军呕血昏迷’、‘营中议论’几处加了墨点。末将已按您写的,在对应位置,用细针压上了最简单的点状凹痕,模仿了最常见的那种,很浅。”
“嗯。”林晚香坐起身,接过记录扫了一眼。墨点的位置正如周岩所说。她仔细看了看纸张边缘,果然在相应位置找到了新的、极其浅淡的凹痕,混杂在纸张本身的纹理和石小虎稚嫩的笔迹中,毫不显眼。
“做得不错。”她点点头,“老坟岗子那边,符箓布置妥当了?”
“天未亮就布置好了,按张道长指的七个方位贴的。暗哨也设了两道,一共十二人,都是好手,带了强弓火箭,埋伏在百步外的土坡和乱石后,视野良好,进退也方便。”周岩答道,“泼洒的药粉,也按您说的,子、丑、寅三时各一次,中军大帐周围十丈,包括帐顶,都覆盖了。”
“陈霆那边呢?”
“陈副将一早就去了匠作营和军医署,盯着样本分析。另外,他加派了三队斥候,扩大对野狼峪周边地形的探查,尤其是寻找其他可能的入口或通道。营地防务也已按‘外松内紧’调整完毕,流言源头抓到了两个,是后勤营的两个老油子,喝多了胡咧咧,已按扰乱军心论处,杖责二十,以儆效尤。”周岩事无巨细地汇报。
“很好。”林晚香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张道长那边?”
“安排了两个人‘照顾’,住在医署旁边的空帐篷里,暂时没什么异常,就是早上要了些黄纸、朱砂和清水,说是要画符静心。”
“由他去,盯着便是。”林晚香摆摆手,“京城沈放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算日子,若是加急,也就是这两日了。”
“嗯。”林晚香沉吟片刻,“我的‘病情’,可以再加重一些了。让军医‘不小心’说漏嘴,就说我昨夜又呕血数次,脉搏微弱,恐……熬不过三日。”
周岩心头一紧,但看到将军平静的眼神,立刻明白这是计策。“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林晚香叫住他,“从今日起,我的饮食汤药,你试毒之后,先喂踏雪一点。”
周岩一愣:“踏雪?将军您的坐骑?它……”那马自从将军受伤后,就一直焦躁不安,连靠近都难。
“无妨,少量即可。若马无事,我再服用。”林晚香淡淡道。踏雪能察觉她魂魄有异,或许对某些阴邪之物也更敏感?用战马试毒,虽不常见,但在眼下这局面,任何额外的保障都不为过。
“是!”周岩虽觉古怪,但将军有令,自当遵从。
周岩退下后,林晚香勉强喝了几口周岩一并送来的、用她私库旧米熬的稀粥,便再也吃不下。她重新靠回榻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帐外的一切动静。
上午平静地过去。营地里一切如常,操练、巡逻、炊烟,只是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闷压抑。将军“病危”的消息,如同瘟疫般悄悄蔓延,压得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
午后,陈霆匆匆而来,脸色极其凝重,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查验记录。
“将军,有结果了。”陈霆的声音压得很低,“孙老军医和匠作营的老师傅连夜查验,那暗红碎片,与红土样本有七成相似成分,但多了几种……疑似生物腺体分泌物和几丁质残留。孙老军医推测,这很可能是一种……活物的甲壳碎片,或者其分泌物形成的结晶。而且,碎片上残留的甜腥气,与红土同源,但更加‘新鲜’活跃。”
活物?!甲壳或分泌物?!
林晚香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昨夜帐外那窸窣声,真的是某种“活物”!是虫子?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
“还有,”陈霆继续道,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匠作营的老师傅在反复比对那金属样本和工具纹路后,提出一个……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他说,那种金属的冶炼工艺,以及工具上的纹路,似乎与一些极其古老、近乎传说的‘巫金’炼制和‘阴刻’之法有几分相似。所谓‘巫金’,传说需以特殊血脉为引,混合极阴之地矿产,辅以邪法祭祀,方能炼成,有种种诡谲特性。而‘阴刻’,则是将邪力或诅咒,通过特殊纹路镌刻于器物之上……”
巫金?阴刻?邪法祭祀?
林晚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与张玄陵所说的“古老秽物”,与她的那些幻象,完全对上了!
“老师傅还说,”陈霆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种手法,他只在一些快失传的、关于南疆巫蛊和极北萨满的古籍残页中,见过零星记载。早已被视为禁忌,失传数百年了!怎么会……出现在北境?”
南疆巫蛊!极北萨满!
果然是这两条线!而且,交织在了一起!
“老师傅可曾说,这‘巫金’炼成,有何用途?那‘阴刻’纹路,可能辨认出含义?”林晚香强自镇定,问道。
陈霆摇头:“用途不明,只传闻与召唤、驱使、或封印某些‘非人之物’有关。纹路……完全无法辨认,老师傅说,那更像是某种原始的、充满恶意的图腾或契约符号,非人力所能解读。”
召唤?驱使?封印?非人之物?
林晚香缓缓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那双幽绿的、非人的眼睛,再次浮现,冰冷地凝视着她。
所以,野狼峪地下,不仅仅是一个冶炼“巫金”的作坊,更可能是一个进行邪恶仪式、试图召唤或控制某种“非人之物”的场所?而那些红土,那甜腥气,那暗红碎片,都是仪式的一部分?或者,是那“非人之物”的衍生物?
老坟岗子的绿光,是否意味着,对方的下一个“仪式”或“召唤”地点,选在了那里?
而她,谢停云,或者她这具身体,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祭品?是钥匙?还是……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将军……”陈霆见她脸色惨白,气息微弱,担忧地唤道。
“我没事。”林晚香睁开眼,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告诉孙老军医和老师傅,今日所言,烂在肚子里。继续研究,看能否找出克制那‘巫金’或‘阴刻’之法,哪怕只是一点线索也好。”
“是!”
“野狼峪的探查,不要停,但务必小心,没有十足把握,不可深入。老坟岗子那边,加强监控,一旦符箓有变,或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火箭覆盖,然后全军戒备。”林晚香一字一句地吩咐,“营中防务,交给你了。在我‘病重’期间,你就是北境的主心骨。稳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稳住。”
陈霆虎目含泪,重重抱拳:“末将……誓与北境共存亡!定不负将军重托!”
陈霆退下后,帐内再次只剩下林晚香一人。阳光透过牛皮帐幕,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她的心,却如同坠入了冰窟。
巫金,阴刻,邪法,非人之物,召唤仪式……
对手的真相,正一点点揭开面纱,露出其狰狞恐怖、远超想象的真容。
而她手中,除了数万大军、一些粗糙的防御、一个半吊子道士、几张不知有没有用的符箓,和一条正在被反向利用的密码通道,还有什么?
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绝望。
但,那又如何?
前世,她手无寸铁,困于深宅,不也照样被至亲推入地狱?
今生,她手握利刃,身负大军,还有何惧?
不过是从人间地狱,换到了妖魔地狱罢了。
既然都是地狱,那便——
搅他个天翻地覆!杀他个血流成河!
看看最后,是谁,吞噬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