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号，周一。
微光总部七楼会议室，周例会。
到了九个人。
林彻坐主位，茶杯放在左手边，龙井刚泡的，热气还在。
陈萱第一个汇报。
她没用PPT，直接念手机上整理的舆情摘要，声音平稳，语速比平时快一点，林彻注意到她划屏幕的手指停了两次，都是在数字上面停的。
"截至今天上午十点，蚂蚁集团IPO网上网下申购通道全部开放，各券商app同步上线打新入口。据不完全统计，冻结申购资金已经超过十九万亿。"
她抬头扫了一眼会议室。
没有人接话。
谢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没出声。
沈南的笔停在本子上，刚写了一半的字没写完。
十九万亿。
这个数字在会议室里悬着，跟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样白。
陈萱继续念。
"舆情方面，周六马老板外滩发言之后，金融类公众号转发量超过四百万次，微博相关话题阅读量累计十一亿，主流观点两极分化，看多看空大概三七开，三成认为蚂蚁估值合理、马老板说出行业心声，七成认为……"
她又停了一下。
"认为不应该在那个场合说那些话。"
林彻喝了一口茶。
"还有一条。"陈萱把手机翻了一页，"行业群里有人转了一张截图，点名说'某杭州科技公司在蚂蚁IPO全民打新的档口选择不参与战略配售，保守到可笑'，转发量不大，但已经出了至少三个群。"
保守到可笑。
林彻没接这句话。
陈萱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继续往下念。
后面是各个行业群里的打新讨论截图汇总，她选了有代表性的几条。
"某头部券商群：'蚂蚁这一把，中签率估计不到0.13%，比A股打新还卷。'"
"某互金产品群：'我把三年定期全拆了，三张卡额度全顶上，能打多少打多少。'"
"还有一条……"她语气有点犹豫，"某私募群里有人说，'不打蚂蚁的人脑子有问题，这是送钱。'"
送钱。
林彻端着茶杯没动。
这些话他上辈子都听过，一个字不差，打新那几天全中国的金融圈都在说一样的话，语气从"要不要打"变成"打不到怎么办"，最后变成"借钱也要打"。
十九万亿就是这么冻上去的。
他在想另一件事。
截图里说的"某杭州科技公司"没有点名，但杭州做金融科技的、被邀请参与蚂蚁战略配售又拒绝了的，圈子里数得过来。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把名字对上。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
之后的事不需要现在处理。
"继续。"
…………
陈萱之后是老周，汇报微光协同的运维周报，数字很平稳，日活会议217万场，没什么波动。
老周说话快，三分钟讲完了，合上电脑，没多留。
第三个是沈南。
她翻开一份打印的报告，纸边折了一个角，上面的数字是手写补的，蓝色圆珠笔，字很小。
"方舟基金阿里巴巴多头仓位，上周五收盘前全部清仓完毕。"
她的语速比平时慢。
"清仓均价281美元，持仓周期七个月，按蚂蚁IPO叫停后阿里股价预期回调幅度模拟，避损测算约3.2亿美元。"
她停了一下，把报告翻到第二页。
"陈维那边已经加密确认，三个字，'已清完'。"
说完她把报告合上了。
林彻看着她。
沈南没抬头，在本子上写了个什么，写完又划掉了。
她想问。
林彻看得出来，蚂蚁是阿里的核心资产，蚂蚁上市理论上利好阿里股价，所有人都在等上市后股价拉升。
这个时候清仓，在财务逻辑上是反直觉的。
沈南做了十几年财务，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这不对。
但她没问。
她划掉的那几个字大概就是想问的问题。
划掉了就是不问了。
…………
周会快结束的时候，林彻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两周之内，微光不发任何跟蚂蚁相关的声明、评论、转发。任何人，任何渠道。"
他看了一圈。
"包括个人朋友圈。"
陈萱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打进去。
谢宇没动。
沈南合上了笔帽，咔一声。
没有人问为什么。
"散会。"
…………
人走了。
会议室空了，椅子歪了两把没人推回去，白板上什么都没写，投影仪的待机灯一闪一闪，绿的。
林彻没急着走。
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龙井，凉了一半，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维的加密消息。
只有两个字。
"已清。"
他回了一个字。
"收。"
把手机放进口袋。
楼下停车场的车在一辆一辆开出去，道闸杆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最后一辆是沈南的白色沃尔沃，开出去的时候道闸杆砸在横杠上弹了一下。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十九万亿冻在半空。
全中国的散户把钱从银行搬出来，从理财产品里赎出来，从股市里套出来，堆到蚂蚁的申购通道里，排着队等分到几手新股，等着上市当天翻倍。
他知道它会怎么落下来。
…………
窗外的光变了，从白变灰，十月底的杭州，下午四点多天就开始暗了。
他把杯子里剩的茶倒进旁边的绿植盆里。茶水渗进土里，颜色深了一块。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不是陈维的频道，是普通微信群。他解锁扫了一眼，果然，行业群里在刷屏。
"蚂蚁冻资19万亿！史上最大IPO！"
"我朋友在银行，说今天柜台全是来拆定期的，排队排到门口。"
"有人算了，上市当天保守估计涨50%，激进的说翻倍。"
"翻倍不至于吧……"
"你看看冻资规模，超额认购多少倍？翻倍都保守。"
他把屏幕关了。
这些讨论会持续一个星期。
然后停。
不是因为大家聊腻了。是因为有人会按下暂停键。
上辈子他在出租屋里刷到叫停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手机摔在了床上，不是摔，是手没拿住，滑掉的，因为他也打了新，借了三张信用卡凑的钱，冻了七天，然后原路退回来了，退回来的时候他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骂娘。
这辈子他站在自己公司的七楼，手里拿着空茶杯，往下看停车场。
停车场已经空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走了。
会议室的灯是感应的，人走了就灭了，只剩投影仪的绿灯还在一闪一闪。
白板在暗光里发白。
上面什么都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