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号。
叫停的第二天。
林彻去了公司。
早上九点到的,比平时晚了半小时,电梯里遇到两个不认识的中层,对方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楼层数字在跳。
到七楼,出电梯,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
沈南已经在了。
她坐在林彻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不厚,大概七八页,用黑色长尾夹夹着。眼睛有点红,但妆补过了,看不太出来。
林彻进去,放下包,坐下。
沈南把报告推过来。
"信用购的审查范围出来了。"
她翻到第三页,用指甲尖点了一行字。
"微光信用购不在本次审查范围内。"
林彻看了一眼。
"嗯。"
沈南没走。
她从报告下面抽出一张纸,是单独打印的,不在报告页码序列里。
"这个不是上面要求的,是我自己做的。"
林彻接过来。
一页纸。标题写的是"假设微光信用购参与蚂蚁战略配售且杠杆率未提前调降的情况下,可能损失模拟"。
数字在最下面。
14.6亿。
他看了三秒。
沈南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昨天算的。"她说,"算完之后……就觉得应该让你看一眼。"
林彻把纸放在桌上。
"收到。"
沈南站起来,拿走了报告,那张多出来的纸留在了桌上。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走了。
14.6亿。
没亏的钱不会出现在任何财报上。没人知道这个数字。
但沈南知道了。
所以她昨天哭了。
…………
上午十点半。
陈萱敲门进来,手机屏幕亮着,举到林彻面前。
"你看看这个。"
是一张图。
不知道谁做的,可能是某个财经自媒体,也可能就是群里哪个闲人做的。很简单,就是一张柱状图,横轴是各家金融科技公司的名字,纵轴是杠杆率倍数。
蚂蚁在最上面。
78倍。
红得发紫。
柱子顶到了图表边框外面,截断了,旁边标注了一个小字"超出显示范围"。
往下依次是其他几家,京东数科、陆金所、度小满,杠杆率从二十几倍到四十几倍不等,黄色和橙色的柱子,长短不一。
微光在最下面。
4.69倍。
绿的。
绿色的柱子短得几乎看不见,跟上面那些红色橙色的柱子比起来,像是画错了,像是数据填错了一个小数点。
但没画错。
4.69就是4.69。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灰色的,不仔细看看不见:"数据来源:各公司最近一期公开披露的资产负债信息。"
陈萱划到评论区。
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一句话。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赌。"
一万两千个赞。
第二条:"蚂蚁78倍微光4.69倍,这不是同一个行业,这是两个物种。"
第三条:"所以那个'保守到可笑'的杭州公司是微光?保守到可笑?我看是清醒到可怕。"
林彻把手机还给陈萱。
"回应吗?"陈萱问。
"不回。"
"朋友圈、微博、公众号,都不发?"
"都不发。"
陈萱把手机收回去,走了。
一杯茶的距离。
78倍和4.69倍之间的距离,就是一杯茶。
去年八月份他让沈南把杠杆率降到5倍以下的时候,沈南问过一句"为什么"。他没回答。谢宇也问过,他也没回答。当时微光信用购的杠杆率是11倍左右,行业平均在20到30之间,降到5倍以下意味着要收缩将近六成的信用敞口。
沈南说"会影响增速"。
他说"降"。
沈南说"竞品都在加"。
他说"降"。
降了。从11倍降到8倍,从8倍降到6倍,从6倍降到最终的4.69倍。中间花了四个月。每个月的用户增速都被影响了,陈萱问过一次"要不要发个公告解释一下",他说不用。
不需要解释。
数字会替他说话。
今天这张图就是数字在说话。
…………
下午。
他在办公室处理别的事情,没再看手机。
但外面的世界在自己运转。
那张杠杆率对比图从一个公众号传到另一个公众号,从一个行业群传到另一个行业群。有人加了标注,有人改了配色,有人把数据源链接挂上去证明不是P的。有人做了动图版本,红色的柱子从上往下塌,最后只剩一根绿色的还立着。
评论区的风向在变。
早上还有人说"保守到可笑"。
下午没人说了。
下午的评论区里,排在前面的全是另一种声音:
"当所有人都疯了的时候,不疯的那个才是正常的。"
"蚂蚁78倍杠杆是在赌桌上,微光4.69倍是在银行里。"
"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这句话今天有了最贵的注脚。"
微光的名字从图的最底下,慢慢变成了所有讨论的中心。
不是因为微光做了什么。
是因为微光什么都没做。
在所有人加杠杆的时候,它没有加。在所有人冲进去的时候,它站在外面。在蚂蚁78倍杠杆冲上天花板的时候,它蹲在地上,4.69倍,绿的,安安静静的。
然后天花板塌了。
站在外面的那个还站着。
…………
傍晚。
谢宇转了一张截图过来。
不是杠杆率图。是另一张。
某个行业群里,有人发了一句话,只有六个字。
"他早就知道。"
没头没尾,不知道在说谁,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群里没有人问"谁"。
也没有人问"知道什么"。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这六个字在说谁。
谢宇没加任何评论,就是转了这张截图。
林彻看完了。
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龙井泡了一下午已经没什么味道了,喝了一口,放下。
窗外天快黑了。
…………
那六个字的截图在继续传。
从一个群到另一个群。
林彻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截图传播的路径他看不见。像一滴墨掉进水里,散开了,颜色浅了,但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了。
办公室的灯亮着。
走廊的灯也亮着。
他关了自己办公室的灯,拿起包,走了。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楼层数字从7跳到1,门开了,大堂空的,保安在前台看手机。
他走过去的时候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他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
外面的空气凉了,十一月初的杭州,晚上不到十度。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掏。
那六个字还在传。他不知道传到了哪里,传给了谁。
但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