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豫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心竖纹深了深:“内外情况都很复杂。”
短短一句,薄曜已经了然。
老沈坐回位置,嘴唇张了一下,又静默下去。
取下褐色镜框眼镜擦了起来,动作很慢:“天晟新能源产业的稀土供应问题,会解决。”
又说了几句,薄曜准备离开,但他明显感觉出沈豫州欲言又止。
薄曜手掌按下门把手朝身前一拉时,身后传来沈豫州沉如苍松的声音:“薄曜,我要退了。”
薄曜猛的回身:“退了?”
秘书在一边补充一句:“身体原因。”
光从后方中式窗棂外透来,沈豫州似一棵苍松,静静看着他:
“薄曜,中东一行,我是看着你走过来的。
后面的路,我希望你脚踏实地,在正确的方向走下去。”
回去的路上,薄曜靠坐在车辆后排座,双手交握,两手大拇指不停转圈。
老沈要退,稀土的事情看来只能解决一阵子,而非长久。
容九若再得势,天晟集团手里握有的石油产业也就不好说了。
且他与容九已经撕破脸,薄震霆从武,薄家在文官队伍里没有核心人物。
这一点,是老爷子很久之前就预判的,所以当初才会想到跟霍家联姻。
霍政英是文官底子,可以解决后来许多事,甚至可以保住家族的石油产业。
现在看来,很多事都不好说了。
办公室内,秘书语重心长起来:
“稀土走私这几年太严重,还有非法开采的小企业层出不穷,这块一直缺乏管制。
东南亚一带,缅甸跟越南的重稀土矿,美日早就盯上开始合作,导致这次关税贸易战我们弱了不少,芯片说被制约就被制约。
如果天晟全力并购南方稀土,并暗中拿到东南亚重稀土矿,那对咱们在国际上的稀土博弈,会有质的飞升。”
沈豫州抿了抿唇,面色凝重起来:“南方稀土跟北方稀土本质上不同。”
秘书微微低了低头:“是啊,南方是重稀土。
轻稀土一公斤5美元,重稀土贵的能卖到一公斤3000美元。
是军工与尖端科技的重要依赖,也是发达国家搞新能源,科研产业的能源咽喉,没这东西战机都飞不上天。
且重稀土对提纯难度极高,拿到稀土矿,国家更会提供核心技术支撑,这是非常大的利益集合体。
我明白您的意思与犹豫。
核心资源这种东西放在不同人的手上,将来产生的效果是不同的,波及面会很大。”
沈豫州靠在座位上,眼睛看着桌上那只黑而坚硬的钢笔,许久才说:“北方稀土基本在容氏财团手里。”
秘书看向沈豫州苍白的面色,忧心起来:“您是在担心定王台将来的选择?”
沈豫州吞了几颗药丸子,缓声道:“我再琢磨琢磨。”
秘书清楚,时代造神不易,造出来的神如果缺乏对神职的理解与担不起该有的责任,将会酿成一场巨大灾难。
需控制全球90%重稀土与稀土产能,才是将来与美方硬刚的重要资本。
如看错人,人心有变,又会酿成一场灾难。
当初选薄曜去中东,老沈想来想去,想了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着。
稀土生意一直是容氏财团的,如果让薄曜入局,肯定有大地震震动。
秘书翻开行程表:“下午六点,容御过来跟您见面,谈南方稀土并购一事。”
定王台。
高级烤漆的黑色轿车门打开,男人走在漫天雪花飞舞时节,眼睫飘落点点白银。
管家告诉他,说老爷子跟首长,还有照月都在云华厅,让他过去一起用晚饭。
薄曜还未走拢,就听见薄震霆骂骂咧咧:
“才摔了一跤,你也太惯着他了吧?
大着肚子还去厨房给他开小灶,还做五菜一汤,薄家男儿不用这么惯着。”
照月搓了搓手,笑着道:
“我穿得厚,没摔到什么。
是薄曜最近压力大,厌食症又严重了些,今天有空就多做几道菜。”
“薄震霆,你在我妈那儿没这么大魅力,就不要妒忌针对我的福利。”
薄曜走过来在桌前坐下,扯了扯领口,喉间处一松。
摆在他面前烟火气满满的食物,永远都是他最爱吃的。
男人紧绷的头皮,在喝下一口热汤后,神经松弛下来。
薄老抬眉:“稀土一事,上头会管吧?”
薄曜放下汤碗,身体朝后靠去:“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上头也会有变动。”
他深邃锐利的桃花眼眯起:“现在上头也很为难,国内财团是一方面。
国外如今面临三方夹击,关税,贸易,文化入侵。
导致中小企业压力暴增,平民持续感受物价上涨,社会戾气变重。
我们的确在中东捅了对方痛处,现在跟疯狗发狂似的。”
照月心底预感不好。
章怀玉说已经在配合审查部门做数据报告,尽全力不做车辆全社会召回,那样损失太大了。
这份报告需要七个工作日才能得出准确数据,证明不是陆地巡天质量的问题。
但七天后,按照舆论的演变程度,已经彻底凉凉了。
照月不知道这一回要怎么挽救薄曜的名声,以及陆地巡天后续销售的问题。
她温暖柔软的手掌放在薄曜的手背上:
“我看了新闻,这一次贸易战我们的确占了下风,还是因为稀土没有严加管制。
上头在前面对抗,下面零散小企业搞走私。
贸易战一打响,对方说断供芯片就真的断供,我们说断供稀土,有人在背后悄悄运过去。
关税暴增,贸易缩减,中小企业一夜之间面临倒闭。
失业,物价飞涨,怨声载道。
在民众情绪不佳时,大搞文化入侵,在网上大肆散播负面舆论,拉起对立。
又营造西方生活惬意,美好富裕的假象。
对方一步步从外往内的宰我们。
公众并不清楚,只会责怪是国家跟企业的问题。
这时候一挑拨就人心动荡,最容易内讧。”
薄老听完照月之词,浓眉舒扬,眼神颇有几分赞许。
照月将筷子放下,鼓着一对牛眼睛,坚决起来:“我要去参加清网行动。
那是接触大数据跟传媒最近的地方,也是管控对外宣传最直接的地方。
你跟陆地巡天被黑成这个样子,我咽不下这口气。
且我受封于国,网络公共安全事件,重大舆论事件,在我责任范围内。”
薄曜扭头,一双黑眸扫射了过来,像极了机关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