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八部联盟的中心牙帐,建立在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
盟主大贺窟哥的皮帐,就立在牙帐的正中央。
帐篷是用牛皮缝制而成,牛油火把在里面燃烧着,烟气和肉味混杂在一起,照亮了帐顶那只用黑色染料画出的狼头图腾。
耶律速烈走进大帐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契丹八部,达稽,纥便,独活,芬问,突便,芮奚,坠斤,伏。
八部的首领或他们的代表,都按照各自的地位,坐在毛毡上。
他们身后,都站着各自部落里最精锐的武士。
主位上,端坐着联盟盟主,大贺窟哥。
他大概四十岁,脸上的皮肤被风霜刻出深深的纹路,目光像草原上的鹰一样锐利。
耶律速烈代替他病重的父亲,在属于坠斤部的位置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
乙室部的首领曷鲁,正和身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眼神时不时地瞟向盟主窟哥和帐篷的门口。
乙室部是八部中最强盛的部族之一,向来与坠斤部不和。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通传。
“大唐营州都督府,录事参军王公到——”
帐内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唐人官员,在两名身披铁甲的唐军护卫下,走进了大帐。
王琰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白净,神态从容,与帐内这些充满悍气的契丹首领格格不入。
他先对着主位上的窟哥拱了拱手。
窟哥立刻起身还礼,并请他入座。
王琰没有坐,他环视帐内,然后朗声开口。
“某,奉营州都督,东夷校尉之命,特来宣谕朝廷恩赏,以嘉奖尔等忠勤王事,绥靖边鄙。”
王琰从袖中展开一卷文书,开始宣读。
“其一,黑水靺鞨,屡犯我疆,人神共愤,自即日起,凡献其首级者,验明正身,赏格提至每颗八贯!”
“哗——”
帐篷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一颗首级八贯钱。
这比之前的价格,足足高了三贯。
耶律胡剌站在耶律速烈身后,忍不住捏紧了拳头,眼睛里冒出兴奋的光。
一颗八贯,他那三百多颗首级,一下子就多出了一千多贯的进账。
王琰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用他那平稳的语调宣读。
“其二,高句丽跋扈,窥伺辽东,凡献其边军首级者,赏十五贯!”
“其队正以上军官,视其阶位,赏五十贯至百贯不等!”
这个消息让在场的首领们更加骚动。
高句丽可不是黑水靺鞨那样的野人部落,他们的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但是赏格也高得吓人。
一个高句丽军官的人头,最高可以换到一百贯。
这足以让任何一个部落为之疯狂。
但王琰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更加心痒难耐。
“其三,天子圣明,欲泽被远人,自今岁开始,每岁按各部猎获首级之多寡,评功论赏。”
“功劳前三之部,可选派聪颖子弟一至三人,入长安国子监,学习我大唐的军阵韬略,工造之法。”
“并可得到天颜觐见的机会!”
去长安!
进国子监!
学唐军的本事!
觐见大唐天子天可汗陛下!
这几个词在他们的脑子里反复回荡,这是一种荣耀,更是一条通往强大的捷径。
对于草原上的部族来说,武力就是一切。
而大唐的武力冠绝天下。
能够学习到大唐的军事技术和方略,意味着他们的部落将获得脱胎换骨的机会,远远甩开其他竞争者。
盟主窟哥站起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声音沉稳。
“大唐天子恩德,如同草原上的春风,吹暖了我们八部的心。”
“我契丹八部,蒙受皇恩,自当尽心竭力,为朝廷扫清边患。”
“各部当遵守朝廷法度,凭本事猎取首级,不得互相争竞生事。”
王琰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曷鲁和耶律速烈身上稍作停留。
曷鲁忽然开口了。
“王录事,朝廷赏格丰厚,我等感激不尽。”
“只是……这首级的验看,事关公平,若是有的部族,拿室韦人,霫人,甚至是高丽商贩的人头,来充作黑水野人或者高句丽军士,冒领厚赏,那岂不是有负朝廷的美意,也伤了我八部之间的和气?”
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了耶律速烈。
谁都知道,坠斤部这次从黑水回来,斩获最丰,曷鲁这话,明摆着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王琰的脸色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地开口。
“首级交割,自有我营州的老吏,按照朝廷制定的法度来勘验。”
“发式,面纹,每一样都有规矩,朝廷赏罚分明,也希望尔等能够自律。”
他看向窟哥。
“各部凭本事猎取,若有疑虑者,可在交割之时当场提出,由某与窟哥盟主共同评议。”
他把具体的纠纷处理权,下放给了契丹人自己。
窟哥立刻接口:“王录事所言甚是,交割之事,公事公办,今日朝廷赐下厚恩,是我契丹的大福气,稍后互市开启,诸部可各取所需。”
宣读命令的环节结束,接下来就是实际的交割。
各部按照顺序,将自己这次猎获的黑水靺鞨首级,一袋袋抬上来,倒在帐篷中央的空地上,由唐军老吏进行勘验。
轮到坠斤部时,耶律速烈亲自上前,指挥部众将十几袋人头整齐地排列开。
耶律胡剌故意把那些混杂的脑袋,放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两名唐军老吏带着几个契丹助手,开始逐一勘验。
他们经验丰富,只看发式和面部轮廓,就能大致分辨出真假。
勘验进行得很顺利,并没有出什么纰漏。
一名负责记录的唐军书记官,高声唱报。
“坠斤部,献黑水靺鞨首级八百五十八颗,验明无误!”
王琰点了点头。
“按新赏格,每颗八贯,合钱六千八百六十四贯。”
“另,都督府为嘉奖坠斤部忠勇,特赏‘陪戎副尉’散官一人,赏皮甲二十副,刀十柄。”
这是对耶律速烈个人的赏赐,也是对他未来继承坠斤部首领地位的一种认可。
几个军士抬上几个大钱箱,和一堆赏赐的铠甲兵器。
打开箱子,里面黄澄澄的铜钱堆积如山,耶律胡剌的眼睛都直了。
耶律摩鲁古则观察着周围其他部落首领的表情,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屑。
乙室部的曷鲁冷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了一边。
盟主窟哥则对着耶律速烈微微颔首,算是表达了认可。
公事办完,王琰宣布。
“朝廷体恤诸部辛劳,特许此次随行的大唐商队,与诸部进行互市,以通有无。”
“诸部可凭所得的钱帛,于帐外的市集,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这句话,比刚才宣布赏格时引起的骚动还要大。
帐篷外的喧嚣声,也适时地传了进来。
丝绸,瓷器,茶叶,食盐,铁器,还有各种来自中原的奢侈品,对这些草原部族来说,是比黄金还要宝贵的物资。
耶律速烈指挥部下,将赏赐的钱箱和物品清点完毕。
他握紧了拳头,对身后的两个兄弟低声说道。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