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草原和京畿的两位少年动身前往长安的时候,李越在泗州终于肯动弹了。
他的船队离开泗州,顺着淮河而下。
船行至楚州,也就是后世的淮安,便转入了另一条更为宽阔的水道。
这便是前隋炀帝动用百万民力开凿,贯通南北的京杭大运河。
船队沿着运河南下,依次经过安宜,高邮。
最后,抵达了江都。
江都又称扬州,是大运河与长江交汇的地方。
站立在楼船的船头,李越看着眼前无垠的江面。
水流浩荡,自西向东,奔腾不息。
江风吹动他的衣袍。
身后,太子李承乾,吴王李恪,还有老臣温彦博等人,都静静地站着。
扬州本地的几位最高官员,以刺史许庆为首,正陪在边上,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
李越忽然开口。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可耻的豫王殿下,又当了一回文抄公!
这首《临江仙》,提前数百年出现在了贞观时期。
江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很远。
一时间,船头无人说话。
李承乾,李恪和温彦博三人,早已习惯了李越时不时冒出的惊人之语,迅速做好了表情管理。
而陪同前来的一众本地官员,特别是扬州刺史许庆,则彻底被镇住了。
许庆本人也颇有文名,之前听闻长安的《大唐日报》将这位年轻的豫王殿下吹捧为“谪仙人”,说他诗才天下无双,心中其实是不信的。
他以为那都是皇帝为了抬高这位宗室亲王,强行把别人的作品安在他的头上。
可今天,在这江风浩荡的船头,他亲耳听见了。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点思索,浑然天成。
尤其是那份“浪花淘尽英雄”的豪迈与苍凉,让同样醉心文学的许庆,一瞬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他身边的扬州长史钱帆反应快,第一个符合道。
“殿下大才,此词只应天上有,我等凡夫俗子,今日得闻,三生有幸!”
许庆如梦初醒,也跟着将一连串马屁颂出。
“殿下此词,气魄之雄,意境之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足以与曹子建之《七步诗》,陈思王之《洛神赋》并列千古!”
其余两名扬州别驾和司马,也在搜肠刮肚地想着奉承之词。
李越静静地听着,任由几人吹捧了一番。
直到对方词穷,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来夸奖我的词作,本王很高兴。”
船上的气氛顿时一松。
“但你的工作态度,本王不喜欢。”
船上的气氛又凝固了。
“许刺史,扬州乃江南重镇,漕运枢纽,只要稳定不出乱子,就是政绩。”
“可你,是不是太稳定了?”
“你和你的这几位同僚,简直是把官署当做了可有可无的地方。”
李越的目光落在许庆的脸上。
“许刺史,你来说说,你上任以来,有多少日子是在歌姬的肚皮上醒来的?”
这话毫不客气。
许庆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臣……臣有罪!”
“问你话呢。”李越的声音再次响起。
许庆趴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蝇。
“许……许是有六七八九十来日?”
“放你娘的狗屁!”
李越直接开口骂人。
“廉政公署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自上任扬州刺史两年来,回到官署处理公务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一个月!”
“你的发妻廉政公署的人与她谈话,她还处处为你遮掩。”
“听闻你那发妻,年方廿五,端庄俏丽,对你百依百顺,为你操持家务,孝敬二老。”
“你如此行径,对得起她?对得起扬州数十万百姓?对得起朝廷给你这身官服和乌纱帽?”
许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豫王殿下看上了自己的妻子,只要能保住官位,送出去又何妨。
但他不敢说。
只能一遍遍地重复:“臣有罪。”
一旁的扬州长史钱帆,眼看时机成熟,抬头说道:“殿下明鉴,许公虽然……虽然疏于政务,但他从未沾染过民间女子,只是在府中养了一些歌姬舞妓,这并不……”
许庆在心里已经把钱帆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他知道钱帆一直想取代自己,但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落井下石。
“你是想说,并不违法,是吗?”李越的声音幽幽传来。
钱帆被噎了一下,不敢再说话。
大唐律法,官员狎妓属于重罪,但对于在自己府中豢养家妓,却没有明确的禁止条文,这属于法律的灰色地带,也是许多官员放纵自己的借口。
“诚然,大唐律令确实没有禁止官员养家妓,但你们尸位素餐,懒政怠政,又怎么说?”李越冷笑一声。
“我从长安一路南下,沿途所见,贪官污吏如过江之鲫。”
“像你们这样,只顾着自己享乐,不主动去祸害百姓的,竟都算得上是好官了。”
“真是可悲!我泱泱大唐,难道满朝上下,就只剩下你们这些懒货烂货吗?”
李越的目光转向钱帆。
“钱长史,你素来与许刺史不和,今日之举,无非是想踩着他往上爬,。”
“我看过你的履历,你出身寒门,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一股拼劲。”
“廉政公署的调查报告也显示,你除了有些钻营之外,在政务上并无大的过错。”
“你想要的,本王就许了你。”
李越转身,对身后的温彦博说道:“温相,拟政务院令。”
温彦博立刻应声:“是,殿下。”
“扬州长史钱帆,升任扬州刺史,即刻上任。”
“扬州刺史许庆,贬为扬州长史,留任查看。”
钱帆愣住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他立刻行礼道。
“谢殿下!谢殿下天恩!”
许庆则瘫软在地。
从正四品上的刺史,直接降为从五品上的长史,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越走到已经成为扬州长史的许庆面前。
“你也算是瘸子里面挑出来的将军。”
“本王看过关于你的报告,知晓你并非没有能力,只是因为出身小门小户,无论怎么做,都升迁无望,所以才自暴自弃,是吗?”
许庆不敢说话,只能点头。
“若是如此,现在机会给你了。”
“把你的本事都拿出来,把扬州治理好,把政务院下发的五年计划执行好。”
“陛下和政务院的眼睛都看着,你做得好,自然有青云直上的机会。”
“做不好,你就回乡种地吧。”
李越的话让许庆的心里百味杂陈。
他又转向新任刺史钱帆。
“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
“给你三个月时间,如果扬州的吏治还没有改观,你就跟他一起,回乡种地。”
钱帆哪还敢有半点得意,只能连声称是。
最后,李越又告诫了扬州别驾和司马二人,让他们好生辅佐新任刺史,不可再有懒政之举,便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四位扬州最高级别的官员,战战兢兢地退出了船舱。
一场扬州官场的大地震,就在这风平浪静的江面上,被李越三言两语定了下来。
李越下了船首,回到船舱,吩咐船队继续启程前往苏州。
随行的官员和侍卫们陆续退下,各自回到岗位。
顾清沅站在一旁的角落里,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