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翻开手里的册子。
“高强倒是肯见我们的人,酒喝了饭也吃了,还说在长安讨生活有事可以找他。”
“不过他把话说得很死。”
“不能违法也不能违朝廷新令,他能帮便帮,若是塞假户籍之事他绝不伸手。”
崔慎徽的手停住。
“一个工头也敢如此不识抬举?”
“他有个同乡叫谢俊,是今科状元,受政务院看重马上要外放中牟做县令。”
“高强说自己没读过书不能给谢俊丢脸,他还当着我们的人把劳工名册逐一查了个遍,少一张官府安置凭照都不肯收。”
崔慎徽揉了揉下巴。
“又是个榆木脑袋。”
管事没有接话。
崔慎徽在书房里走了两步。
“从西域送来的那批人呢?”
“暂时安置在城外庄子里,共一百二十七人,其中男子八十三人,妇人二十六人,孩子十八人。”
“身份文书齐不齐?”
“有岷州和兰州开的临时安置文书,但高强那边已经起了疑心。”
“他怀疑什么?”
“他说文书上的印章是真的,纸张也是真的,可几个村子的里正签名笔迹太齐,十几张文书上的用墨也完全一样。”
“他还问那些西域人的大唐户籍从何而来,为何才登记半个月便能跨州安置。”
崔慎徽脸色沉了几分。
“你们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管事急忙低头。
“文书不是我们做的,是河西那边送来时便已如此。”
“高强不是自称有事能找他吗?”
崔慎徽重新坐下。
“把问题丢给他,告诉他这些人是西征后无处安置的归化流民,工地正缺劳力,让他去找官府核验。”
管事点头记下。
“还有第三件事。”
“说。”
“刘都督从岷州递来消息,说陛下的车驾已经从西域回返,按日子现在该到兰州了。”
“他让我们暂停军械和人口转运,至少等陛下回到长安以后再说。”
崔慎徽皱起眉。
“这姓刘的胆子怎么越来越小?”
“当初要短铳的是他,说边军不能只看长安禁军换装的也是他,现在不过是天子车驾从兰州经过,他便吓得连人都不敢送。”
“他这都督究竟是怎么当上的?”
管事弯下腰。
“公子,刘都督毕竟离御驾近,他既让停还是小心些好。”
“西征刚胜,陛下的声望正盛,若在河西撞上御史或者玄甲军谁都遮掩不住。”
崔慎徽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
“先停半个月,科学院那批废件不要出库,已经运到城南工坊的也别急着组装。”
“劳工行照常做正经生意,工钱和安置凭照全按官府规矩办,那批西域人先让高强接手,接不了便送去潞州。”
“是。”
管事合上册子,却没有立即离开。
崔慎徽抬眼看他。
“还有事?”
“陇州那边今日没有按时回信。”
“哪处?”
“官道缮捐的卡口。”
“许是收钱耽搁了。”
“小人已经派人去问。”
崔慎徽没有放在心上,管事领命退下。
崔慎徽整理了下衣袍,从书房侧门出去,穿过两重院落进了后宅正堂。
正堂里坐着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
老人名叫崔信,是博陵崔氏家主,崔家在参与大唐新政以后,他便长期留在长安打理投资。
崔慎徽进门后立刻收起方才的懒散,恭恭敬敬行礼。
“孩儿拜见父亲。”
崔信放下手里的《大唐证券报》。
“今日为何来得这么晚?”
“劳工行有几笔账要核查,耽搁了些时辰。”
崔慎徽坐到下首,从袖中取出几份账册。
“父亲,大唐有色金属这个月又涨了两成,倭国矿区开始正式出矿以后关联工坊全在涨。”
“大唐重工拿到铁路机车配件的新单子,股价昨日涨了一成半,长安纺织扩建二厂,西域羊毛已经送来第一批,后面还会涨。”
“科学院关联的几家外包工坊也不错,铁路股票虽然涨得慢但最稳,孩儿又替家中添了三千股。”
崔信接过账册一页页看下去。
“矿产不要全压在一处,铁路是朝廷国策可以多留,纺织工坊要看棉花和羊毛供应别只盯着眼前的价。”
“父亲教训得是。”
崔信翻完账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你在生意上确实有些本事。”
“老夫替你安排的几处产业你先认真打理,把劳工行和城南工坊做稳,以后老夫自然会给你更多事情。”
崔慎徽笑着拱手。
“孩儿明白。”
崔信合上账册,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还有一件事。”
“父亲请说。”
“不要违法。”
崔慎徽脸上的笑停了。
崔信盯着他。
“朝廷的新法越来越细,政务院、都察院、廉政总署都盯着长安。”
“我博陵崔氏能走到今日不容易,不能再用过去那套办法做事。”
崔慎徽心里一紧,面上仍旧恭敬。
“父亲放心,孩儿做的都是官府准许的生意。”
崔信看了他几息。
“最好如此。”
崔慎徽低头喝了口茶。
“孩儿只是有些不明白。”
“父亲以前也常说,朝廷离不开世家,可自从去年春节入宫回来父亲做事便谨慎了许多。”
“皇家当真有那么吓人?”
崔信脸色一沉。
“闭嘴。”
崔慎徽立刻放下茶盏。
崔信压低声音。
“你没有见过的事不要乱问,只需记住陛下不是过去的陛下,大唐也不是过去的大唐。”
“老夫的话,你照做便是。”
崔慎徽起身行礼。
“孩儿记下了。”
“下去吧。”
崔慎徽退出正堂。
走过长廊后,他脸上的恭敬一点点散去。
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堂门。
“不就是去仙界看过几日,老东西回来便吓成这样。”
“皇家再厉害,还能把长安所有生意都盯住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