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大西北,风里已经带了哨音。
林希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红星·砥柱”的生产任务已经安排到明年了。
专门生产高精度滚珠丝杠,以及其他能高精度机床的零件。
这就是工业母机的意义,有了它,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高精度机床。
此刻林希在忙另外一件事情。
秋季广交会要开了,那是一年里最后一次搞外汇的机会。
就在此时,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
是张正国的秘书:
“林经理,总指挥请你来一趟。”
“说是五机部那边来了个急活儿,指名让你去‘救火’。”
“马上到。”
林希扔下铅笔,披上中山装,大步流星出了门。
......
基地指挥部。
推开门,张正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边那杯茶还冒着热气。
见林希进来,他也没起身。
只是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一份文件。
“五机部刘援朝,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张正国翻过一页报纸,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和调侃,
“说是前阵子中东那边来了个大单子,五百台机床,现汇。”
“结果泉城那个崔玉山拉了胯。”
“10天才出了40台。”
“老刘急得要命,非说是因为咱们的技术太复杂,才导致产量上不去。”
张正国放下报纸,看了一眼林希,笑了笑:
“这锅咱们不能背。”
“你那个什么M1套件,我也看过,傻瓜都能操作。”
“我看这就是老崔自己没本事。”
林希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中东那边的急单,五百台,两个月。
确实是好生意,但也是个烫手山芋。
“这生意是五机部牵头的?”林希问。
“对,现在眼看要搞砸,就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
张正国端起茶杯吹了吹,
“老刘的意思是,想让你去一趟泉城。”
“一是帮帮场子,二是……”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又响了。
张正国指了指电话,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看,又来了。”
“这老刘,是一点定力都没有。”
他慢悠悠地接起电话,按下了免提。
“老刘啊,我正跟林希说这事儿呢。”
“你别催,催我也没用。”
电话那头传来刘援朝的声音。
语速略快,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老张,不是我催你。”
“是老崔那边太难缠。”
“他跟我两手一摊,说你们的技术非八级工不能干。”
“他厂里也没那么多八级工,让我看着办。”
“这个订单牵涉到后续能不能在中东打开创汇口子,事关重大。”
“虽然不在你们七机部。”
“但这技术根子在你们那儿,你得拉一把。”
张正国听完,冲林希挑了挑眉。
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意味。
他对电话说道:
“行了老刘,林希就在我旁边。”
“我让林希跟你说两句。”
林希微微欠身,凑近话筒,语气平静:
“刘司长,我是林希。”
“M1套件的设计初衷就是降低门槛。”
“如果非八级工不能干,那是我林希的水平不行。”
“泉城那边的情况我大概能猜到。”
“不是人不行,是路子不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刘援朝的声音沉稳了许多:
“林希同志,有你这就话我就放心了。”
“既然你说技术没问题,那就是管理问题。”
“辛苦你去一趟泉城,哪怕是把他们的生产线拆了重装。”
“只要能出货,我们五机部给你兜底。”
“没问题。”林希回答得干脆。
挂了电话,张正国重新靠回沙发上。
“既然这技术是咱们红星科技出来的,就不能让别人泼脏水。”
“你去一趟也好。”
“顺便让崔玉山涨涨见识,别整天抱着那套老皇历当宝贝。”
“需要带什么人,你自己定。”
“要是那边有什么事情搞不定,你就给我打电话。”
张正国淡淡说道:
“咱们虽然是帮忙的,但也不是去受气的。”
“明白了。”
林希站起身,
“张总,您放心。”
“这病我熟,不是技术难,是没规矩。”
“我会带人过去。”
“这一趟,不谈技术,只立规矩。”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魔都红峰机械厂的号码。
“喂,红峰厂吗?”
“找生产科张志强。”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林工?我是老张!”
“老张,把你手里的活放一放。”
林希语气平静,
“带上那本《SOP标准化作业手册》,再带两个记分员。”
“买最近的票,去泉城。”
“我们去泉城一机帮个忙。”
“泉城一机?那可是大厂……”
“大厂有大厂的病。”
林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去教教他们,在流水线面前,没有老师傅,只有标准动作。”
“还有,带上算盘。”
“这回,我们要用钱砸出一条路来。”
......
两天后,下午三点。
泉城第一机床厂,总装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挥发后的焦燥味。
还夹杂着几百个大老爷们的汗味。
“滋——滋——”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
林希站在二楼的连廊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底下,原本应该行云流水的总装线,此刻却像是一锅煮烂了的饺子。
几十个老师傅,正趴在机床底座上。
手里拿着刮刀和什锦锉,满头大汗地跟一个个零件较劲。
“这孔位不对啊!”
“偏了起码五十丝!”
“铸造那帮孙子又偷懒了!”
“底座高低不平,这让我怎么装丝杠?”
“拿大锤来!稍微敲一下就能进去!”
叫骂声、锤击声、锉刀声响成一片。
这就是所谓的“总装”。
与其说是组装工业品,不如说是在搞大型雕塑创作。
“林经理……”
车间主任刘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油汗。
气喘吁吁地跑上楼,一脸苦相。
“真不是兄弟们不卖力气。”
刘大勇指着下面,
“您也看见了,这C616的底子太潮了。”
“铸造出来的毛坯,公差大的能塞进一根指头。”
“到了我们这儿,不修不挫,M1套件根本装不上去啊!”
“咱们全车间的八级工都扑在这一块了。”
“累死累活,一天顶多装五台。”
“离五百台的任务,还差了不少。”
林希没说话,只是盯着下面一个正抡着大锤砸销轴的工人。
那就是这个年代的工业现状。
没有标准,全靠经验。
没有精度,全靠修补。
“通知所有车间主任,十分钟后,开会。”
林希转身,声音冷得像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