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聚餐的喧嚣,如同涨到最高点的潮水,在午夜时分终于力竭,缓缓退去,留下一地狼藉的杯盘、歪倒的酒瓶,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离别愁绪与青春余味。同学们互相搀扶着,大声说笑着,或红着眼眶紧紧拥抱,在“四季春”门口作最后的道别。承诺“常联系”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带着酒意和泪意的真挚,却也染上了前途未卜的渺茫。
叶挽秋滴酒未沾,扶着微醺的林薇,和其他几个还算清醒的同学一起,将依依不舍、絮絮叨叨的班主任送上出租车。看着车子尾灯汇入城市的车流,消失不见,她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天的弦,终于“铮”地一声,彻底松了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清醒。
回到家中,已是凌晨。父母都还没睡,亮着温暖的灯等她。没有过多的询问,只有温好的牛奶和一句“累了吧,早点休息”。家的气息,熟悉而安稳,瞬间包裹了她,将外面那个喧嚣、绚烂又充满离愁别绪的世界,温柔地隔绝开来。
洗漱完躺到床上,身体的疲惫催促着睡眠,大脑却异常活跃。白天的画面如同电影片段,一帧帧在黑暗中回放:拨穗时流苏扫过脸颊的触感,抛帽瞬间漫天飞舞的黑色方块,图书馆前震耳欲聋的“毕业快乐”,烟火映亮夜空的极致绚烂与寂寥,还有……天台上,那个沉默立于夜色中、只余一个冷淡颔首的侧影。
最后这个画面,格外清晰。夜风的气息,远处灯火的微光,他周身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静谧,以及自己当时心中那冰冷而清晰的决断——如同用最锋利的刀,斩断最后一缕无形的丝线。
各奔前程。
这四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实而具体。
她,叶挽秋,即将迎来一个漫长而自由的暑假,然后,在九月初秋,踏入无数人梦寐以求的P大校园,开始一段全新的、充满未知的求学生涯。她选择了数学,那条他曾说过“应该适合”她的路,但这条路,从今往后,将只由她自己去探索、去跋涉。她会有新的同学,新的师长,新的目标,新的烦恼与喜悦。那个曾如星辰般悬挂在她青春夜空的名字,将渐渐褪去耀眼光芒,成为一个普通的、印在毕业合照某个角落的符号。
而他,江逸辰,无疑会进入P大最顶尖的专业,或许提前进入实验室,或许在更广阔的学术舞台上崭露头角。他的前方,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山巅,是他注定要征服的星辰大海。他们或许会在偌大的校园里偶然相遇,或许会在某个课堂上成为点头之交,但那些因“并列”而产生的微弱交集,那些因旁人起哄而生的尴尬瞬间,都将被时间的洪流冲刷殆尽,不留痕迹。
这才是他们之间,最合理,也最必然的结局。如同两条偶然靠近的溪流,在特定的峡谷并行一段,终究要奔赴不同的海域。
想通了这一点,心中最后那点因天台偶遇而泛起的、细微的波澜,也彻底平息了。叶挽秋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深深吸了一口家中熟悉的、阳光晒过的味道。睡意终于缓缓袭来,将她拖入黑甜的梦乡。梦里有旋转的星云,有静谧的数学公式,有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的课本,却唯独没有了那个清冷沉默的身影。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被按下了舒缓键。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争分夺秒的早读,没有晚自习后疲惫却充实的夜空。时间一下子变得阔绰而绵长。
叶挽秋睡到自然醒,陪妈妈逛菜市场,学着做几道简单的菜,午后窝在阳台的躺椅上看些闲书,或者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看车水马龙,看云卷云舒。她重新拾起因为备战高考而荒废的画笔,在素描本上涂抹夏日的光影;她翻出落了灰的吉他,磕磕绊绊地弹奏生疏的旋律。日子过得慵懒而惬意,是一种对过去三年紧绷生活的、彻底报复性补偿。
班级群里依旧热闹,每天都有几百上千条未读消息。同学们分享着各自的暑假计划:有人天南海北地旅行,晒出各地的风景照和美食;有人迫不及待地考驾照,在群里抱怨教练的严厉;有人已经开始提前预习·大学课程,在群里请教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更多的人,则是在漫无边际地闲聊,回忆高中趣事,畅想大学生活,插科打诨,仿佛离别从未发生。
叶挽秋偶尔会点开群聊,看着飞速滚动的屏幕,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会为同学们精彩的旅行照片点赞,会回应一些@她的消息,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种曾经身处其中的、鲜活的参与感,正在慢慢褪去。她知道,这个群总有一天会沉寂下去,被新的班级群、社团群、宿舍群所取代。这是成长的必然,无需伤感。
关于江逸辰的消息,在群里几乎绝迹。没有人@他,他也从未在群里说过话。仿佛毕业那天,他便从这个集体中彻底抽离,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外。只有偶尔,在大家讨论P大哪个食堂最好吃、哪个教授的课最难抢时,会有人半开玩笑地提起:“这种问题是不是该@一下江神?他肯定门儿清。” 但通常也是说说而已,并不会真的去@那个沉默的灰色头像。大家都知道,他属于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信息,不会轻易流入这个喧嚣的、属于普通毕业生的群里。
叶挽秋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那个永远不会亮起的头像,心中已是一片平静的湖泊,不再起丝毫涟漪。各奔前程,便是如此。他有他的星辰要追逐,而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脚踏实地去走。
七月初,叶挽秋的父亲,林氏集团的掌舵人林振海,在一次家庭晚餐时,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挽秋啊,暑假这么长,有没有兴趣来公司看看?不一定要做什么具体的事,就当熟悉熟悉环境,了解一下爸爸每天在忙些什么。”
叶挽秋的母亲,叶明兰,温柔地看了丈夫一眼,又看向女儿,接口道:“你爸爸说得对。你也大了,迟早要接触这些。不如趁这个暑假,去体验一下,就当社会实践,总比整天在家闲着好。”
林氏集团是本地知名的民营企业,涉足房地产、金融、科技等多个领域,是父亲白手起家打下的江山。叶挽秋从小就知道自家家境优渥,但父母对她保护得很好,从未让她过多接触商业上的事,只叮嘱她专心学业。如今高考结束,自己即将成年,父亲提出这个建议,用意不言自明。
叶挽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去林氏?那个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奋斗半生的王国?她从未想过这么早接触这些。她的计划里,这个暑假是属于放松和调整的,或许再学点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为大学生活做准备。
“我……能做什么呢?” 她有些迟疑地问,“我什么都不懂。”
林振海笑了,那是一种在商场上历练出的、沉稳而宽厚的笑容:“不懂才要学。不用担心,不给你安排具体职务,就跟着我,或者我给你指派个前辈,当个见习生,看看文件,听听会议,了解一下公司的基本运作。不会累着你,就当开开眼界。”
叶明兰也柔声劝道:“去看看吧,挽秋。多了解一些,总没坏处。你爸爸这些年不容易,你也该知道他在为什么忙碌。”
看着父母温和却隐含期待的目光,叶挽秋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是啊,她已经不是那个只需要埋头读书的高中生了。即将踏入大学,迈向更广阔的社会,提前了解一下父亲的事业,似乎……也并非坏事。至少,可以看看父亲每日身处的,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好吧,” 她点了点头,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不确定、又有些好奇的笑容,“那我试试。不过,我可能真的会帮倒忙哦。”
林振海哈哈大笑,眼中满是欣慰:“我女儿这么聪明,学什么都快。放心,爸爸给你找个有耐心的老师。”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几天后,叶挽秋便收到了一份简单的“实习安排”,职位是“总裁办公室见习助理”,直属上级是总裁办主任,一位姓周的女强人。报道时间,定在一周后。
放下手机,叶挽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那里是父亲驰骋的战场,也将是她未来一段时间,需要去适应和了解的、全然陌生的领域。这与她熟悉的书本、公式、安静的课堂截然不同,充满了未知的挑战,也带来了隐隐的兴奋。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栋闹中取静、设计简约的顶层公寓里。
江逸辰刚刚结束与MIT(麻省理工学院)一位教授的越洋视频会议。对方是他之前一篇关于量子计算边界问题论文的审稿人之一,对他的研究思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并提出了几个极具启发性的问题。这场讨论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宽敞的公寓里极其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灯如河,与公寓内清冷简洁的现代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提醒他别忘了下周回祖宅陪爷爷吃饭。他简短地回了个“好”字。
视线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纸袋,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学士服和学士帽。毕业典礼后,学校统一回收了服装,这个是他自己那份,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处理掉。
他的目光在那纸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没有丝毫留恋。于他而言,高中毕业,不过是完成了一个既定阶段的学习任务,获得了一纸进入下一阶段的凭证。那些仪式、合影、喧闹、离别感伤,于他并无太大意义。他的世界,早已不局限于那一方校园,他的目光,始终投向更前沿、更未知的领域。
P大的录取通知书早已收到,专业是他早就确定的、国内顶尖的物理方向。但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新的起点,一个获取更优质研究环境和资源的平台。他的计划里,本科阶段就要尽可能深入实验室,参与项目,发表论文,为将来进入世界最顶尖的研究机构铺路。MIT那位教授的邀请,斯坦福某实验室的暑期访问学者机会,还有几篇正在审稿中的论文……这些,才是他当下真正关注的焦点。
至于暑假,他早已安排得满满当当。提前预习研究生级别的课程,继续完善手头的研究模型,与几位国际同行保持邮件交流,还要抽空完成导师推荐的一些基础实验训练。时间对他而言,是比任何资源都宝贵的东西,需要精确规划,高效利用。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片繁华而忙碌的土地。城市的灯光倒映在他沉静的眼眸中,却未能照亮那片深邃的、专注于自我世界的内核。各奔前程?于他而言,前程从来都是清晰而唯一的,那便是他毕生追求的、对宇宙本质和物理规律探索的漫漫长路。其他人,其他事,不过是这条路上偶尔掠过的风景,或是需要处理的外部事务,很难在他心中占据太多位置。
那个在毕业典礼上因“并列”而被短暂联系起的名字,那个在天台上有过一面之缘、眼神复杂却最终沉默离开的女生,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小石子,或许曾激起过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但很快,便沉入水底,被更重要的、关乎前沿课题和演算公式的思绪所覆盖,再无痕迹。
他需要的,是高效、专注,是不断向知识边界推进。那些琐碎的、与主路径无关的人际交集和情绪波动,都不在他精密的时间表与人生规划之内。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无数人在这片璀璨下,即将或已经踏上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叶挽秋在规划着她作为“见习助理”的第一周,思考着该穿什么去那个陌生的、充满商业气息的环境;江逸辰则已重新坐回书桌前,点开下一份需要研读的前沿论文。
他们的道路,在毕业典礼那个交点之后,已然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向迷雾笼罩却各自精彩的未来。而那个关于“各奔前程”的疑问,答案早已在夏夜的星空下,在悄然启动的人生齿轮中,清晰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