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让咱村在山里头种林下参?”
张爱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拉了两下,语气里没半分热切的期待,显然没把这事往心里去。
“对。早些年全村人连肚子都填不饱,拼着命开荒种粮,就怕哪天断了顿。”周锐往椅背上靠了靠。
“现在熬了这么多年,口粮早就够吃了,咱是不是该琢磨着给村里添点副业,给村里人添点压箱底的钱了?”
“养鱼?村子周边已经没有多余的荒地挖鱼塘,也就后山那片山林空着,刚好能用来种林下参。”
赵有志听完这话,浑浊的眼睛里猛地亮了一瞬,没等那点光漫开,又迅速压了下去。
他是从饥荒年月一步步走过来的老支书,这辈子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就是粮食优先,旁的所有事都得给种粮让路。
“那明年的开荒计划怎么安排?要抽多少人手去打理参地?”
赵有志没急着拍板,他性子是执拗,可心里门儿清,现在的周锐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他提的主意,多听两句总没坏处。
“开荒?西头那片地早就没多少富余的了,再往前拓几步,地界都要跟骡田生产大队的田埂接上,往后哪还有地可开,所以才要早做打算。”
周锐摆了摆手:“至于种参要多少人,我哪能说准?这事得你们去公社找农业局的技术员问清楚。”
“林下参的种植最吃技术,没懂行的人盯着指导,瞎忙活最后全得烂在山里。”
他只负责把想法抛出来,半点儿没打算往自己身上揽,更何况他对种参这行本就一知半解,犯不着在行家面前班门弄斧。
赵有志没再追问周锐,转头把目光落在了张爱民身上。
他心里正犯嘀咕,往常张大队长攥着全村生产大权攥得比谁都紧,从春耕下种到施肥开荒,桩桩件件都要亲自盯着,就盼着能做出点亮眼的成绩,今天怎么这么反常地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爱民同志,你对周锐这个提议,是个什么想法?”
张爱民被点到名,脸上瞬间露出几分为难。
说实在的,他打心底里不想接这个项目。他来村里本就是为了攒资历镀金,开荒扩种、粮食增产,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硬政绩。
可林下参呢?少说五六年才能见收益,等那时候他早就调走了,半点儿好处都落不到自己头上。
“这个……那个……我觉着周锐的提议方向是好的,只是咱们还得从长计议。”张爱民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今年开荒已经多辟出一百亩地,明年虽说剩不下多少荒地,可多少还能再挤点出来。”
“到时候地里增产要加人手收割,这边又要抽人进山种参,两边凑到一块儿,人手怕是……怕是周转不开。”
他不敢明着反对,这阵子上头正鼓励搞多种经营,公然唱反调,那不就是跟政策对着干,这口黑锅他可背不起。
周锐把两人的神色全看在了眼里,赵有志的顾虑明明白白摆在脸上,张爱民的心思却裹得严严实实。
他忽然就没了兴致,当初在山里撞见成片参籽的时候,他是真心实意想给村里找条增收的路子。
这事要是做成了,全村集体收入能往上蹿一大截,落到他家头上,那点钱连他存款的零头都算不上。
他懒得猜张爱民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更没心思主动站出来牵头推进这事。
“行了,我就是随口提个想法,具体怎么定,你们大队班子自己商量着来。”
周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还得回家带孩子,先走了。”
“你这小子,别天天把带娃挂在嘴边,孩子让你媳妇带,你去田里搭把手……”
周锐脚步飞快地跨出大队部,弯腰把安安和小年糕抱起来,一溜烟就没了影,把赵有志后面的半截话全甩在了身后。
他回村是来过舒坦日子享天伦之乐的,可不是来被老支书抓壮丁当劳力使唤的。
村道两旁全是忙农活的村民,人多嘴杂,他可不想往那边凑,保不齐走两步就被人拽去地里干活。
他专挑了条没人走的小道,不用绕桥,直接蹚过浅浅的小溪,路近了大半,还没人能拦他。
“二哥,我热得一身汗,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安安在他怀里扭了扭,小脸蛋憋得通红,全是汗。
旁边的小年糕也跟着闹起来,小手扒着他的肩膀,非要下来当安安的小尾巴。
“叔……下,下去走……”
刚踩上田埂的两个小丫头,眼睛瞬间就不够用了。
忽闪着彩翅膀从草叶间掠过去的蝴蝶,脚边土缝里猛地蹦出来的小青蛙,都能逗得她们俩大呼小叫,小短腿追着跑出去老远。
周锐慢悠悠跟在后面,瞅着安安和小年糕撒欢瞎扑腾,俩孩子就算摔个趔趄坐泥坑里,他也不带伸手扶的。
乡下的孩子生来就带着股韧劲,那性子全是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这样踩着泥土长大的孩子,往后走到再纷繁的世道里,也能稳稳扎下根,挣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叔,叔,蛤蟆,要。”
小年糕还是太小了点,安安能随便扑得住的小青蛙,她鞋飞了都追不上,只好向周锐求助。
周锐可没心思跟她去地里扑腾,大手一捞小年糕就到了肩膀上,那咯咯咯的笑声,窜得比树梢上的麻雀还高。
“安安!安安!搁这儿造房子呢?来一块儿搭啊!”
一道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感的公鸭嗓从前方传来,少年的嗓音还没褪去稚气,说出口的话却纯粹得和五六岁孩童别无二致。
“根生哥,这是啥房子呀?给,给你糖吃。”
周锐领着小年糕颠颠往前凑了两步,就瞅见河沿边立着个俊朗的半大孩子,正蹲那儿和泥玩,眼神清透得没有一丝杂质,手下捏出来的泥房子棱是棱角是角,板正得不行。
安安蹲在他旁边,把颗大白兔奶糖往他跟前递,半点儿没嫌弃少年沾满泥污的手。
不远处还蹲着个丰腴的背影,正攥着手里的衣服,在河水里使劲搓。
那是赵寡妇?还有她那个发烧烧坏脑子的傻儿子。
“曾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