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联军溃兵终于逃回到了西岸。
此时的布鲁诺正坐帐中看各营报上来的清点名目,看到亲兵进来,心中有所期待,问道:“可是阿萨姆的捷报?”
亲兵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那面染透泥血的将旗,递了上去。
布鲁诺看到这面将军,眉头一皱:“败了?”
亲兵点了点头:“阿萨姆将军中了埋伏,全军覆灭!”
“什么?”
布鲁诺怒喝一声:“废物,一群废物,一群丧家之犬都打不过!”
怒骂了半个小时后,布鲁诺终于骂不动了。
静下来的他,开始思考后面的布置。
“瞿式耜在江边拖了十五天,必定是想给昆明腾出时间。”
“现在他们退了,昆明城里应该做好了布置。”
下首一名荷兰将官低声问:“将军,那阿萨姆的事...”
“战后再说,现在咱们的目的是挺进昆明。”
布鲁诺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向东路、南路两军传递消息,请求他们十五日内,在昆明城下会齐。”
众人齐声领命。
数日后,布鲁诺亲率先头部队逼近昆明西郊。
沿途三十里,村落全空,门窗拆走,水井塞满泥土,路边的稻田也被翻了个底朝天,颗粒不剩,只剩一片片干裂的土块。
昆明城周边三十几里地的树林,更是成了满坡的树桩,就连竹子也被斩近,连半人高的野草都让火烧过一遍。
空气里混着焦糊味和翻起的土腥,无遮无拦,在二十里外,布鲁诺就能看见昆明城楼的轮廓。
布鲁诺登上西郊那座矮丘,他举起单筒望远镜朝东望去,昆明城像一头伏在暮色里的兽,灰扑扑的城墙横在眼前,墙头旗杆林立,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城垛之间,一个接着一个黑洞洞的炮口。
方圆三十几里,也就几座哨棚立在荒地之上,几杆孤旗,不见一人影。
“这就是大明坚壁清野,清得也够彻底。”
副官站在他身后,望着眼前方圆几十里的荒地,发出一声感慨。
布鲁诺也没有想到大明军民的执行力如此之强,这才不到一个月,造就了这样的奇迹。
镜筒慢慢掠过城墙,北门、西门、南门,又转回来。
他放下镜筒,用指尖抹了抹镜片上的灰,说:“这座城难打。”
龙川江一战,深刻让布鲁诺明白了想打大明,不是简单的火力、兵力的堆砌,而是一场依靠意志力的战斗。
他虽有十万兵力,可面前眼前的这座城,心中没有半点胜率。
哪怕等到其他两路大军抵达,三十万大军围攻,胜率也只有四六开。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朝后头观阵的将官们吩咐道:“先找到好地势,把炮阵架起来,别急着轰,等我号令。”
“是。”
......
当天夜里,两路联军的信使先后进帐,各自带回消息。
暹罗象兵和安南生兵已过了普洱道,正沿元江东岸北上。
缅甸土兵和法军、西班牙等国陆军走楚雄老路,先头已经过了禄丰。
布鲁诺在灯下把两封军报并排摆开,用炭笔在昆明西、南两个方向各画了一道箭,最后在东边打了个圈。
他盯着那圈,自言自语:“城里如今有五万,粮食至少能坚持半年。”
“墙高三丈,壕宽十丈。”
“三十万人围住不难,难的是怎么攻破。”
他偏了偏头,对身后亲卫道:“去把范登堡找来。”
“是。”
亲卫退出帐去,不久,一个红发高个的荷兰军官掀帘进来。
布鲁诺见范德堡进来,直接把地图推过去,范登堡扫了两眼,拉过张木凳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铁烟盒,打开,捏了点烟丝塞进木斗里,将其点燃,猛吸一口。
“我白天观察了一圈,昆明北门的墙,没其他三面厚。”
“明日可以试一试。”
布鲁诺犹豫一下,点了点头:“行,明天你为前锋官,试一试昆明的火力。”
与此同时,昆明城中,黔国公府。
沐天波端坐正堂,穿一身半旧的铁锈红官袍,神色平静。
右首坐着一员老将,须发皆白,正是云南巡抚吴兆元,八十多岁的年纪,精气神一点也不差。
左手边依次是瞿式耜、许尽忠、焦琏、云南都司刘泰,再往下坐了几位土司头领,刀贡图也在其中。
瞿式耜将战报簿子递上去,一旁的书吏接了,转呈到沐天波手边。
沐天波翻开,简单扫了几眼,抬头看向瞿式耜:“歼敌三万,确实?”
“只多不少。”瞿式耜说。
一万多人面对数倍的敌人,竟然还能歼敌如此之多,这让沐天波有些吃惊。
其实,不算阿萨姆大意送的人头,龙川江一战也不过歼敌一万左右,这还是凭借龙川江地利的好以及联军本就战力不如明军打出的战果,可见瞿式耜并不轻松。
沐天波点头,把册子按在桌面上,说:“诸公在龙川江守了十五天,这是辛苦,若无你们拼死坚守,昆明城也不会有如今的城防布置。”
“次大功,本爵战后必为诸位功臣向陛下请功。”
说罢,他一招手,周边的书吏捧来一沓册子,传给堂下诸人。
瞿式耜接过一本,翻开,里头一条一条列的极细。
城外三十里百姓内撤,粮草尽数入仓,城墙加高了三尺,四面城门外加筑瓮城,护城河挖深引水,四门皆包了铁皮,城中十五以上五十以下青壮,不分男女,编入民壮,轮流上墙听用。
许尽忠扫了一眼,大赞道:“不愧是黔国公,不过半个月,竟扫得如此空荡。”
“这帮狗儿子怕是畏手畏脚啰。”
沐天波看了看他,将墙边挂的舆图揭下来,平铺在案上。这
图足有半张桌子大,昆明城四门、瓮城、护城河、城外三十里地形,全标的分明。
沐天波取出一根细竹条,点在城北一扇黑压压的城墙:“北门,极有可能正面对敌。”
“瞿将军,我给你部增至一万,坚守北门。”
瞿式耜抱拳:“末将得令。”
竹条往东一指:“东门,许将军,你部一万。”
“末将得令。”
“南门。”
沐天波的目光在焦琏还包扎着的那条手臂上停了一瞬:“焦将军,你部一万,守南门。”
焦琏站起身,不好抱拳,只好点头:“末将得令。”
“西门,由都城司刘泰,率领一万,驻防。”
“得令。”
沐天波放下竹条,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亲掌一万预备队,居中策应。”
“战局一动,诸位各安其位,不必事事来问。”
“昆明不是龙川江,这里每一道门后头,都有百姓看着。”
堂下诸将无一人多话。
沐天波重新坐下,看向吴兆元:“火器的事,请您为诸位将军复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