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多年的茶,那还能喝吗?阁下又不是岭南的那条老长虫,歷史这么悠久的文物,还是请你顾大盟主自己享受吧。”
中年人正是几平被全中州势力搜山检海一般寻找的云勐。
他穿著一件顏色寡淡的月白蜀锦长袍,仿佛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书生,头上綰成一个髮髻,一根造型古拙的玉簪在其上横穿而过。
在这灯红酒绿的十里洋场,这一身打扮可以说的上是格格不入,全不协调。
他的双眸之中已经儘是岁月的沧桑,不过面容还是当年英俊瀟洒的模样。
这位如今被中州各大势力悬赏行踪线索的飞雪楼主,正静静坐在太师椅上,缓缓闻著杯中香茗的馥郁芬芳。
好像外面所有的波诡云譎与他全无关係。
“尤老法度精妙,能够模糊虚实之间的界限,乃世间一等一的大神通。”
顾怀提起这位已经故去的江湖巨擘,言语之间依旧全是尊敬。
“江湖传闻,他老人家喜欢截取过往时光,將当年绝代极盛之物取来待客。”
“唐明皇送贵妃的荔枝,魏武帝痛饮的好酒,张俊宴宋高宗的蜜饯————这些不过是江湖上无聊的臆测。”
顾怀淡淡说著:“尤老所做的不过是截取跟他有关的时光,换而言之,需要从他自己的过去里面提取出来。”
“所谓雨前龙井,並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喝得是一个新鲜。应季是茶,过候为草。
“”
“我顾家为江南望族,家中传承久远,自打东汉末年的时候就已经傲立江东。”
顾怀点了点桌上的红泥小炉。
“这两百多年前的茶叶还能保持当年的口感,说得是我顾家传承有序,是上千年的底蕴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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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这些事情,云勐如何不知,不过是揣著明白装糊涂罢了。
顾怀这等世家子,最爱的就是这一来一回的夸耀门第。
“如此说来,我还要好好品上一杯,莫辜负了顾盟主的盛情。”
“云楼主,这一杯茶有个名称,叫做劝客茶,你喝了这杯茶,我就要送你离开这栋小院,从此以后天高海阔,你与我顾家再没有任何瓜葛。”
云勐提起茶盏。
“怎么?区区一个陈瑛,居然能让千年的高门大族胆战心惊?”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世家大族之所以能传承久远,就是懂该缩头时且缩头的道理。”
顾怀看著云勐。
“天下有变,云楼主是寒家的贵客,留你在松江居住算全了当年的过往。”
“不过云楼主閒不住,在松江府內频频现身,有意引陈瑛前来。如今人家兴师问罪,並不是我顾家照应不周。”
“君子绝交,不出恶言。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如各自安好。天高海阔,必有云楼主翱翔之处,让我顾家缩头藏尾,熬过这一关再说。”
云勐捧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
快三百年的茶入喉是什么滋味?他真说不清楚。
但是有些道理却能讲得分明。
“顾盟主这些话就是有些瞧不起人了。”
“陈公子忽然发难,唐门与不动堂联手策应,这些事情其实都是小事。”
云勐手指在茶盏侧边划过,留下一个细微的记號。
“我所以用飞雪为名,就是知道这生意如同空中雪舞,大日一晒,就是粉骨碎身了无痕的结局。”
“天下广大,我何处去不得?之所以来此,还是受顾盟主的邀约。云某人频频现身,不正合你心意?”
“各位不就是要让云某人当个香饵,好引来陈瑛这条蛟龙,帮著你们將黄浦江翻个底掉?”
“在下不过是按照各位的意思办事,怎么叫做惹来麻烦?”
云勐捧著茶盏微笑。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顾怀何必讲这些无聊的鬼话。
实在是太小瞧人。
“如今各位心愿已成,墨玉麒麟踩在黄浦江边,在下也好功成身退。两全其美,皆大欢喜,这疾言厉色又做给谁看?”
“楼主气度不凡,是顾某人小家子气。”
顾怀双手抱拳。
“多有得罪,楼主慢走。”
“快也好,慢也罢,总不会供出你顾盟主来。”
云勐站起身,他弹了弹身上的灰尘。
“顾盟主就不好奇吗?我以为你还有一句话要问。”
“顾某能够在这江南烟雨之中屹立不倒,就是因为听了孙子兵法中的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清楚自己的斤两,更知道云楼主的分量,你是不是青教中人,陈瑛为什么要对付你,与我顾家毫无关联。既无关联,就不必问,不必想,不必自寻烦恼。”
顾怀说著一抱拳。
“楼主慢走,顾某不送。”
“好一杯逐客茶,云勐领教了。”
飞雪楼主微笑:“不过出得这门,嘴巴长在我自家身上,到时候若是说错了话,还请顾先生多多担待。”
“如此威胁,少了您飞雪楼主的气度,更何况我江南大族世修降表,这一手缩头乌龟的祖传手艺也不怕別人胡嚼舌头。”
“如此,告辞。”
“不送。”
两人彼此话別,云勐淡淡走出顾家的这栋老宅。
天下盟的三十六重天罡数阵法如天网恢恢,如一张罗盖將整个松江府尽数纳入其掌握,可谓是疏而不漏。
一切修行人只要身负灵能,体內蕴藏著神秘,就必然会在其中留下踪跡。
所谓只有千日做贼,无有千日防贼。
就算是擅长敛跡藏踪的高手也总有片刻的疏忽懈怠,自然就会被这阵法抓住行踪。
一切组织都是由人组成的,天下盟也是如此,有人就会有私心,就会出错。
人出了错,阵法自然也会出现问题。
云勐开创飞雪楼多年,作为天下最大的情报贩子,他早已了知江湖掌故。
其中天下盟阵法之中的漏洞与瑕疵,就是飞雪楼內价值最高的几份情报之一。
顾家的小楼是天下盟体系內的一处漏洞,其他的地方自然也有。
有些是天下盟故意放出来的钓饵,有些是盟內高层为自己留下的退路。
还有一些,是三十六重阵法彼此嵌套时衝突所留下来的痕跡。
“蝇营狗苟,也想留住云某?”
云勐一步三晃,轻鬆的漫步在松江的夜色之中。
天下之大,以他的能力和財富,躲到一处陈瑛找不到的地方並非难事。
云勐一身走入烟雨,而陈瑛的目光则投向更远处。
他静静地站在天枢塔的顶端,大日正从东方的海水中升起,昏黄的海水染著一层惨白。
松江府有一股非常特殊的味道。
陈瑛闭上眼睛,念头如罗网一般向著四周洒去。
对於松江府內的修行人而言,这不亚於直面颱风的衝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