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迷阵
康王暗卫出镐京,黑鹰十骑探南境。
石猛挥旗布九峰,云雾兽声迷敌影。
七日困谷如转轮,不伤一人尽驱逐。
遗落腰牌刻杀令——周室视庸已为敌。
---
邹衍悟出阴阳五行的那个夜晚,千里之外的庸国边境,十道黑影正悄然潜入。
他们没有打火把,没有骑马,只凭着月光在山林中穿行。黑衣黑巾,背负短刀,腰间悬着一枚漆黑的腰牌——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黑鹰,鹰爪下抓着“王命”二字。
黑鹰营,周室最精锐的谍报组织。
这十人,是黑鹰营中的佼佼者,号称“十鹰”。为首者名“黑枭”,年过四旬,面容精悍,曾在三年内刺探七国机密,从未失手。
此番奉康王密令,潜入庸国南境,任务是——
查探悬棺谷虚实,确认“禹王女棺”是否存在。若属实,记下方位、守卫、机关,不得惊动。若有“苏醒”迹象,则……
黑枭摸了摸腰间的密令,没有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这次任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险。
———
“十鹰”潜入的第三日,消息便传到了剑堂。
石介接到边关暗哨的飞鸽传书时,正在天子峰顶巡视防务。他展开帛书,只看一眼,便脸色一沉。
“十人,黑衣,黑鹰腰牌。昨夜从北境潜入,已深入山中。”
他收起帛书,转身下山。
———
隐剑洞中,彭云正在翻阅墨离送来的密报。见石介匆匆赶来,他抬起头:
“何事?”
石介将帛书递上。
彭云看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讥讽,也有释然。
“康王终于忍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洞口,望向北方:
“派黑鹰营来……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石介道:“门主,要不要调剑堂弟子,沿途截杀?”
彭云摇摇头。
“截杀?杀了这十人,康王会派一百人来。杀了一百,会派一千。杀不绝的。”
他转过身,看着石介:
“对付暗探,最好的办法不是杀,是困。”
石介一怔:“困?”
彭云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图,在案上铺开。
那是张家界九峰的地形图,天子峰、天门山、七星山、黄石寨……每一座山峰的走向、每一条山谷的深浅、每一处洞穴的方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九座山峰,天然形成九宫之局。”彭云指着图上标注的九个红点,“若在这些节点上布阵,可以引导雾气、扰乱方向、模仿兽声,让闯入者如入迷宫,走不出去。”
他抬头看着石介:
“这套阵法,叫‘九峰迷踪阵’。是父亲当年根据彭祖遗留的阵法图改编的,从未用过。今日,正好试试。”
石介眼睛一亮:“末将愿率剑堂弟子布阵!”
彭云点头:“去吧。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只困不杀。让他们自己走出去。”
———
石介领命,率三十名剑堂精锐弟子,连夜赶往九峰。
布阵之法,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首先,要在九座山峰的特定位置,各埋下一枚“引雾石”。这石头是巫堂特制的,以硫磺、硝石、松脂等物混合炼制,遇潮气便会生出浓雾。
其次,要在九峰之间的山谷中,布下“回音壁”——以铜镜和竹筒制作的机关,可将声音反射、放大、扭曲,让闯入者听到的兽声忽左忽右、忽远忽近,难辨方向。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要有一名精通阵法之人,坐镇中央的“阵眼峰”,根据闯入者的动向,随时调整阵法的运转。
石介选中天子峰为阵眼。
———
黑枭率“十鹰”潜入的第五日,终于抵达悬棺谷外围。
这一路,他们走得极为小心,昼伏夜出,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黑枭自诩追踪高手,沿途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自信无人能察觉。
可当他站在一处山梁上,遥望悬棺谷方向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雾气。
太浓了。
时值深秋,山中本就有雾,但这雾浓得不正常——白茫茫一片,连十步外的树木都看不清。而且这雾还在不断涌动,仿佛活物。
他眯起眼,试图分辨方向。
但雾中一片迷蒙,什么都看不见。
“头儿,”一名手下低声道,“这雾有古怪。”
黑枭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罗盘。
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根本无法定位。
他心头一沉。
“阵法。”他咬牙道,“有人在山中布了阵法。”
———
“十鹰”被困在雾中的第一日,他们试图原路返回。
但走了两个时辰,却发现又回到原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那块青苔斑驳的巨石,那条干涸的溪流,一模一样。
第二日,他们试图登高辨向。
但登上山顶,却发现四面皆是雾海,连太阳都看不见。
第三日,他们试图听声辨位。
但雾中传来的兽声,忽左忽右、忽远忽近——明明是虎啸,却从背后传来;明明是狼嚎,却从头顶响起。他们被这些声音搅得头昏脑涨,根本无法判断方向。
第四日,有人开始出现幻觉。
“头儿,我看到前面有光!”
黑枭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雾中隐隐有火光闪烁。他们拼命朝火光奔去,奔了近半个时辰,却发现那火光始终在前方,永远追不上。
第五日,有人开始崩溃。
“我们出不去了!我们被困死在这里了!”
黑枭一巴掌扇过去,将他打醒。
“闭嘴!都给我稳住!”
可他自己的心中,也开始发慌。
———
天子峰顶,石介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中,映出“十鹰”在雾中东奔西走的景象——这是巫堂特制的“窥镜术”,以阵法为媒,可将阵中情形实时显现。
他身后,三十名剑堂弟子轮番敲击竹筒,模仿各种兽声。那声音通过遍布山谷的“回音壁”,在雾中交织、反射、扭曲,让闯入者如坠魔境。
“统领,”一名弟子低声道,“这些人已经困了五天了,还要困多久?”
石介望着铜镜中那些狼狈的身影,淡淡道:
“困到他们自己放弃为止。”
———
第六日,“十鹰”终于放弃了寻找出路。
他们聚在一起,点燃篝火,靠着仅存的干粮和水,默默等待。
等待雾散。
等待天亮。
等待……奇迹。
黑枭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他心中反复回想着这几日的经历——这雾,这声音,这永远走不出的迷宫……
庸国,果然不简单。
那个看起来凋敝破败的小邦,竟然藏着这样的高手。
他摸了摸腰间的密令,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次任务,恐怕完不成了。
———
第七日清晨,雾忽然散了。
“十鹰”睁开眼,发现阳光刺目,天空湛蓝。他们躺在一处山坳中,四周是陌生的山林。
黑枭一跃而起,四处张望。
没有雾,没有迷宫,没有幻觉。
只有寂静的山林,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走!”他低喝一声。
十人狼狈不堪,跌跌撞撞向外逃去。
他们不知道,他们能走出迷雾,是因为布阵的人故意放他们走的。
———
天子峰顶,石介收起铜镜,微微一笑。
“统领,”一名弟子道,“就这么放他们走?”
石介点头:“门主有令,只困不杀。让他们自己走出去,回去复命,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你猜,他们会怎么禀报康王?”
———
七日后,镐京。
“十鹰”狼狈不堪地跪在康王面前,将这几日的经历一一禀报。
“……南境多瘴疠奇险,雾气弥漫,道路难辨。我等苦寻七日,未能找到悬棺谷入口,反被困于雾中,险些丧命……”
康王听完,脸色阴沉。
他看向一旁的徐福。
徐福眯着眼,似笑非笑。
“瘴疠奇险?”康王冷笑,“朕怎么听说,庸国那些山民,日日进出,从无大碍?”
黑枭叩首道:“山民熟悉地形,自可出入。外人贸然闯入,必陷迷途。臣等无能,请陛下责罚。”
康王盯着他看了许久,挥挥手:
“退下。”
“十鹰”如蒙大赦,狼狈退出。
康王独坐殿中,久久不语。
———
当晚,康王密召徐福。
“你信他们的说辞吗?”
徐福摇摇头:“臣不信。臣更相信,有人在雾中布了阵法。”
康王目光一凛:“阵法?”
徐福点头:“庸国巫祝之术,传承上古。布阵困人,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
康王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依你之见,悬棺谷中,究竟有没有那具棺?”
徐福笑了。
那笑容阴冷,如毒蛇吐信。
“陛下何必着急?臣已派人在庸国布下暗线,迟早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腰牌,双手奉上:
“此物,是‘十鹰’撤退时遗落在山中的。陛下请看——”
康王接过腰牌,翻到背面。
只见牌背刻着一行小字:
“王命:若逢‘攸女醒’迹象,格杀勿论。”
康王脸色一变!
这腰牌,是黑鹰营的密令,由他亲笔签发!若落入庸人之手……
“徐福!”他厉声道,“此物怎会遗落?你们怎么办事的?”
徐福跪地叩首,面不改色:
“臣失察,请陛下责罚。但事已至此,陛下不妨想——庸人若得此物,会如何?”
康王盯着他,一字一顿:
“他们会知道,朕已视他们为敌。”
徐福点头:“正是。既已为敌,何不早除?”
康王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
“此事……再从长计议。”
———
同一时刻,天门山,隐剑洞。
石猛将那枚腰牌掷在案上,冷笑道:
“周室已视我为隐患矣。”
彭云拿起腰牌,翻到背面,看着那行“格杀勿论”的小字,久久不语。
石猛道:“门主,康王既已起杀心,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彭云放下腰牌,走到洞口,望向北方。
夜空如墨,那颗血色客星悬于天际,又亮了几分。
“不急。”他缓缓道,“康王还没到动手的时候。他还在等——等徐福查到确凿证据,等玄冥子准备好一切。”
他转过身,看着石猛:
“从今日起,剑堂、巫堂、谋堂,全部进入‘潜伏状态’。明面上一切如常,暗地里加三倍戒备。”
石猛领命,正要退下,彭云忽然叫住他。
“等等。”
石猛停步。
彭云走到案前,拿起那枚腰牌,递给他:
“此物,送到悬棺谷,交给伯阳父。”
石猛一怔:“给他?”
彭云点头:“他守攸女棺,最该知道——周室已起杀心。”
石猛接过腰牌,转身离去。
彭云独坐洞中,望着那枚腰牌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悬棺谷中那七十二具悬棺的低沉共鸣,如龙吟,如凤鸣,如万古长夜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