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固本
楚军虽退祸未消,文伐之策胜弓刀。
彭云夜召三堂议,固本之策从此昭。
官学必授庸古语,巫礼祭典民间教。
三年特色成孤岛,周斥楚讥陷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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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瘟疫溃退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庸国上下。
百姓们欢呼雀跃,以为从此太平。朝堂上,庸哀侯也长舒一口气,重开酒宴,又过起了醉生梦死的日子。
但彭云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那夜,玄冥子对熊绎说的那番话——“百年之后,庸人衣冠言语皆楚化时,才是真正亡国之日”——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上。
刀剑杀得死人,杀不死文化。
瘟疫退得了敌军,退不了侵蚀。
若有一日,庸国的孩子不再会说庸语,庸国的百姓不再记得巫礼,庸国的婚丧嫁娶全都变成楚国的规矩——那庸国,还叫庸国吗?
他不能坐视那一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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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退兵的第七日,彭云召集三堂核心,于隐剑洞密议。
石萱、彭山、墨离、石介四人齐至。伯阳父也受邀列席——这位老者虽非三堂之人,却已是悬棺谷最忠诚的守护者。
彭云端坐主位,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一件比刀兵更可怕的事。”他缓缓开口,“楚军虽退,但玄冥子临走前,给熊绎留下了一卷《文伐十二策》。”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那是谋堂暗线从郢城抄录来的副本。
众人传阅,越看越心惊。
焚书、易俗、改语、换官、通婚、移民、改教、易服、同利、共史、废祀、绝望……
十二策,每一策都直指文化的根基。
“这不是打仗,”彭山颤声道,“这是……要我们亡族灭种!”
石萱咬牙:“文化侵蚀,比刀剑更可怕。刀剑杀人,死的是肉体;文化杀人,死的是魂魄!”
墨离沉声道:“门主,我们必须有所应对。”
彭云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外面翻涌的云海。
良久,他转过身,一字一顿:
“从今日起,庸国推行‘固本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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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本策,共三条。
第一条:官学必授庸国古语、巫礼祭典。
凡庸国境内官学,必须开设“庸语”课,教习庸国古语文字。所有学子,必须背诵《庸语千字文》《巫礼备要》《祭典仪轨》等典籍。违者,学官罢黜,学童除名。
第二条:民间婚丧嫁娶,需循庸俗。
婚嫁需行“问名、纳吉、请期、亲迎”四礼,依庸国古制;丧葬需行“招魂、沐浴、小殓、大殓、悬棺”五仪,不得僭用周礼或楚俗。违者,族长问责,乡老纠察。
第三条:设“文化守护使”,巡查乡里。
从剑堂、巫堂、谋堂各选十人,充任“文化守护使”,分赴庸国各乡各里,巡查文化传承情况。若有百姓私用楚语、私行楚俗、私藏楚书,当众训诫;屡教不改者,上报官府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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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本策推行之初,阻力重重。
首先是官学。
那些学了多年周礼的学官,对“庸语”课嗤之以鼻。有人说:“周礼乃天下正朔,庸语不过是蛮夷之音,岂能登大雅之堂?”有人说:“学了庸语,将来如何与诸侯往来?如何读周室典籍?”
彭云亲自到学宫,与那些学官辩论。
他问:“你们可知,为何庸国能存在三百年?”
学官们面面相觑。
彭云道:“因为有庸语,有巫礼,有悬棺葬俗,有历代相传的文化。若连这些都丢了,庸国与楚国何异?与周室何异?”
他又问:“你们可知,周室为何要制礼作乐?”
学官们仍答不上来。
彭云道:“因为周公旦深知,礼乐者,一国之魂也。周有周礼,楚有楚俗,庸有庸巫。各守其本,方能共存于天下。若皆同于周,何来诸侯?”
学官们无言以对。
固本策,在官学中艰难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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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阻力更大。
那些靠近楚国的边境百姓,早已习惯了与楚人往来。他们会说几句楚语,会唱几首楚歌,会行一些楚国的礼节。忽然要他们改回“庸俗”,他们不情愿。
“楚语说起来顺口,楚歌唱起来好听,楚国的姑娘也漂亮……”有人嘀咕。
“楚国的东西就是好,咱们庸国的太土了……”有人抱怨。
“文化守护使”们逐户巡查,耐心劝导。
他们拿出《庸语千字文》,教孩子们认字;他们演示巫礼祭典,让百姓们重温旧俗;他们讲起庸国的历史,讲起彭祖、彭仲、彭云三代人的故事。
渐渐地,有些人被说动了。
“原来咱们庸国也有这么悠久的历史……”
“原来这些礼节,都是先祖传下来的……”
“原来咱们的悬棺葬,比楚国的土葬更有讲究……”
但更多的人,仍是阳奉阴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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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本策推行一年后,成效初显。
官学中的庸语课,终于有了起色。孩子们学会了用庸语读写,学会了巫礼的基本仪轨。那些学官们,也渐渐接受了现实——毕竟,不接受的已经被罢黜了。
民间的变化慢一些。但至少,婚丧嫁娶开始依庸俗进行。那些娶了楚国媳妇的人家,也开始让媳妇学庸语、行庸礼。
文化守护使们,每月都要写一份巡查报告,呈送天门山。
彭云每份必看,有时还会批注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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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本策推行三年后,庸国的文化特色,前所未有地鲜明起来。
走在乡间,能听到孩童们用庸语唱着古老的歌谣;走进村庄,能看到墙上贴着《巫礼祭典》的图解;走进人家,能见到堂屋里供着巫彭氏先祖的木主。
三年,足够让一代孩童学会庸语。
三年,也足够让庸国在文化上,与周室、楚国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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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室的反应,来得很快。
固本策推行第二年,周室便派使者前来“问礼”。
那使者是太常寺的官员,精通周礼。他在庸国待了半个月,考察了官学、民间、祭祀,最后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庸俗考》,呈送康王。
考中写道:
“庸国弃周礼而循巫俗,弃雅言而用蛮语,悖逆王化,莫此为甚。若不早加匡正,恐南境诸蛮,竞相效仿,后患无穷。”
康王阅后,下诏斥责:
“庸国世受周封,当尊王化。今擅改礼俗,弃雅从蛮,殊为不智。着即罢黜‘固本策’,恢复周礼,以正视听。”
彭云接诏,沉默良久。
然后他提笔复奏:
“庸国小邦,僻处南荒,自古有巫俗。此乃先祖所传,非敢悖逆王化。周礼为天下正朔,庸人不敢不尊;然巫俗亦庸人根本,不敢轻弃。望天子明察。”
康王没有再下诏。
但周室对庸国的态度,从此冷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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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的讥讽,来得更直接。
固本策推行第三年,楚国使者过境,在驿馆中与庸国官员闲聊。
“听说你们庸国现在不许说楚语了?”使者笑道,“那可糟了,我们楚国的东西,你们看不懂,我们说的话,你们听不懂,往后怎么往来?”
庸国官员赔笑道:“使者说笑了。楚语我们还是会说的,只是……只是官学里多教了一门庸语。”
使者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
“学庸语好啊。多学一门,将来……有用。”
他走后,那官员把这话报给彭云。
彭云听完,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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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本策推行三年后的秋天,彭云独自登上天子峰顶。
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他心中一片茫然。
固本策成功了。
庸国的孩子会说庸语了,庸国的百姓会行巫礼了,庸国的婚丧嫁娶都按古制进行了。
可代价呢?
周室斥他“悖逆王化”,楚国讥他“守旧顽愚”。庸国在外交上,成了孤岛。
他想起玄冥子临走前那句话:“彭云,尔等可阻兵戈,可能阻文化侵蚀否?百年之后,庸人衣冠言语皆楚化时,才是真正亡国之日。”
如今,他阻住了文化侵蚀。
可庸国,却在文化上陷入了孤立。
这……是对是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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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彭云回到隐剑洞。
石萱已在等候。
“门主,”她递上一卷帛书,“谋堂密报。”
彭云接过,展开。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齐国稷下学宫,有鲁国学者名孔丘,聚徒讲学,倡‘仁者爱人’、‘克己复礼’。其学说日益壮大,从者甚众。另,阴阳家邹衍,已著《五行论》,声名鹊起,齐王欲聘其为上大夫。”
彭云读完,久久不语。
他想起当年那个在天门山求学的鲁国少年——展获。
如今,他已成了“柳下惠”,名满天下。
他的学说,正在影响越来越多的人。
而那些“文脉使者”播下的种子,也开始在异国他乡生根发芽。
他抬头望向洞外夜空。
那三颗星辰,又近了几分。
他忽然问:
“石萱,你说,百年之后,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石萱摇头。
彭云轻叹一声:
“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到那时候,还有人记得庸国。”
“记得庸语,记得巫礼,记得悬棺葬俗。”
“记得……我们曾经存在过。”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七十二具悬棺在月光下静静悬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