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国之殇
楚旗漫卷上庸城,鼙鼓惊天万马声。
太庙火焚宗稷毁,悬棺云暗鬼神惊。
彭柔密道携经去,攸女灵光断后行。
回望故都成血海,三千年泪一时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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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破
上庸城破的那一刻,彭柔正在太庙中。
她跪在庸国列祖列宗的灵位前,面前摆着几只用麻布包裹的木箱。木箱中装着庸国三千年积累的典籍——《庸经》真本、巫剑门历代手札、禹王治水留下的《禹贡》摹本、彭烈毕生心血《巫剑谋略》的原稿,以及庸烈和彭烈的灵位。
这些东西,是庸国最后的遗产。城破了,国亡了,但只要这些典籍还在,庸国的文化就不会灭。彭柔从南境赶回上庸时,就知道自己可能出不去了。但她不在乎。她回来,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带走这些典籍。
“姑姑,楚军已经进城了!”一名巫堂弟子浑身是血地冲进太庙,声音中满是惊恐,“正在往太庙方向来!”
彭柔站起身,面色平静。她穿着一身白色巫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那是为庸烈戴的孝,也是为彭烈戴的孝。她走到太庙门口,向外望去。城中到处是火光,楚军的旗帜在城头飘扬,绣着“楚”字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百姓的哭喊声、楚军的呵斥声、房屋倒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曲哀歌。
“他们来了。”彭柔喃喃道。
她转过身,对身边的弟子们道:“把木箱搬起来,跟我走。”
弟子们抬起木箱,跟着彭柔向太庙的深处走去。太庙的最后一进院落中,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巨石盖住,巨石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已经有几百年没有人动过了。
彭柔走到井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铜符的形状像一把钥匙,表面刻着古老的符文,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这是攸女留给她的——太庙密道的钥匙。
彭柔将铜符插入巨石上的一个凹槽中,用力一拧。“咔嗒”一声,巨石缓缓移开,露出了井口。井口下面,是一架锈迹斑斑的铁梯,通向黑暗的深处。
“下去。”彭柔道,“快!”
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顺着铁梯爬下井口。彭柔最后下去,她站在井口边,最后看了一眼太庙。太庙中,庸国列祖列宗的灵位在烛光中闪着幽幽的光。那些灵位,她带不走了。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保佑庸国文化火种不灭。”
她转身,顺着铁梯爬了下去。
二、密道
密道在井下约三丈处。铁梯的尽头是一条狭窄的地道,地道两侧的墙壁用青砖砌成,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在黑暗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地道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像是几百年没有人来过。
彭柔走在最前面,手中举着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她的身后,弟子们抬着木箱,吃力地跟着。木箱太重了,每走几步就要歇一口气,但没有人抱怨。他们知道,这些木箱中的东西,比他们的命还重要。
“姑姑,这条密道通向哪里?”一名弟子问道。
彭柔道:“通向城外五里处的悬棺谷。当年修建太庙的工匠,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逃生之路,偷偷挖了这条密道。后来被庸国先君发现了,但没有封死,而是留了下来,以备不时之需。三百年了,终于用上了。”
弟子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亮光——那是密道的出口。彭柔加快了脚步,走到出口处,探出头去。出口在一处悬崖的半腰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对面就是悬棺谷。谷中到处是悬棺,挂在悬崖上,层层叠叠,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快出来。”彭柔道,率先爬了出去。
弟子们将木箱一个个递出洞口,然后跟着爬了出来。所有人站在悬崖边的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彭柔站在平台边缘,望着远处的上庸城。城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隐约可以看到楚军的旗帜在城头飘扬。
“上庸……完了。”一名弟子泣道。
彭柔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在得知彭烈死讯的那一天流干了。她只是望着上庸城的方向,默默地站了很久。
“走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去悬棺谷。”
三、悬棺谷
悬棺谷,是天门山深处的一处秘境。
谷中四面绝壁,只有一条隐秘的小径可通。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两岸长满了青竹和古松。谷中的悬崖上挂满了悬棺,有的用木桩支撑,有的用铁链悬挂,有的嵌在天然的岩洞中。那些悬棺是庸国历代先祖的墓葬,最古老的据说有三千多年历史,棺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灰黑色的木质。
彭柔选择这里作为藏典之地,有三个原因:第一,悬棺谷是庸国的祖灵之地,楚军不敢轻易进入——楚人虽然残暴,但对别国的祖灵还是有所敬畏的。第二,悬棺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有一条小径可以进入,只要封住谷口,楚军就进不来。第三,攸女曾经说过,悬棺谷中有禹王设下的灵力屏障,可以保护藏匿在其中的物品不受岁月侵蚀。
“就在这里。”彭柔走到一处岩洞前,停下脚步。
岩洞在谷底的最深处,洞口被藤蔓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彭柔拨开藤蔓,走了进去。岩洞不大,只有两三丈见方,但足够存放那几只木箱了。洞内干燥阴凉,地面铺着一层细沙,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禹王灵力屏障的气息。
彭柔让弟子们将木箱搬进岩洞,按照类别摆放好。《庸经》真本放在最里面,巫剑门历代手札放在左侧,禹图摹本放在右侧,彭烈的《巫剑谋略》放在正中央。庸烈和彭烈的灵位,则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进洞就能看到的地方。
“列祖列宗在上,彭柔无能,不能保住庸国。”彭柔跪在灵位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但彭柔发誓,一定保住这些典籍。只要它们还在,庸国的文化就没有亡。”
弟子们也跪了下来,齐声念诵彭柔教他们的祷词。
彭柔站起身,走到洞口,双手结印,开始施咒。她要用巫咒封禁洞口,防止外人进入。这是攸女教她的“封灵咒”,一旦施下,洞口就会隐藏起来,普通人根本看不到。只有懂得破解之法的人,才能进入。
四、攸女断后
就在彭柔施咒的时候,密道的入口处,攸女正在用最后的灵气为她们断后。
攸女是在彭柔离开太庙后才赶到的。她感应到彭柔有难,从忘忧谷赶来,但已经晚了——楚军已经进了太庙。攸女站在太庙的井口边,望着井下的黑暗,心中默默道:“彭柔,你们快走。这里交给我。”
楚军冲进了太庙。
阴符生走在最前面,断臂上的机械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环顾四周,看到太庙中的灵位,冷笑一声:“庸国的列祖列宗,你们的子孙不孝,庸国亡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口枯井上。井口的巨石已经被移开,铁梯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有人从这里跑了!”一名血影卫喊道。
阴符生走到井口边,低头望去。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铁梯通向深处。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追。一个不留。”
血影卫们正要爬下井口,攸女出现了。
一道淡青色的光幕从井口中升起,将井口封得严严实实。血影卫们撞在光幕上,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弹了回去。
“攸女!”阴符生咬牙切齿,“你还没死?”
攸女的身形从光幕中显现出来。她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她的灵气在野狼谷已经消耗殆尽,但她的意志还在。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不能让楚军通过这条密道。
“阴符生。”攸女的声音空灵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你害死了彭烈,害死了庸国无数百姓。今日,我不会让你再害彭柔。”
阴符生冷笑道:“你以为你能挡住我?你的灵气已经快耗尽了,你现在连一个普通的巫祝都不如。”
攸女微微一笑:“那又如何?挡你一时,就够了。”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咒语。光幕变得更加明亮,将整个太庙照得如同白昼。血影卫们捂着眼睛,纷纷后退。阴符生举起机械手,暗红色的光束射向光幕,与攸女的灵气激烈碰撞。
光幕在光束的冲击下剧烈颤抖,裂纹越来越多。攸女的身体也越来越透明,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攸女,你撑不住了!”阴符生狂笑。
攸女没有说话,只是加大了灵气的输出。她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光幕在她消散的同时猛地一亮,然后“砰”的一声炸裂开来,将阴符生和血影卫们震飞出去。
阴符生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脸色阴沉。
“攸女,你死了还要坏我事。”
他走到井口边,低头望去。铁梯还在,但地道已经塌了——攸女在最后关头,用最后的灵力震塌了地道的人口。巨石和泥土将井口堵得严严实实,血影卫们根本无法通过。
阴符生咬了咬牙,对血影卫们道:“从地面绕过去。悬棺谷,一定有路。”
血影卫们领命而去。
五、封谷
悬棺谷中,彭柔完成了封灵咒。
洞口被一层淡淡的光幕遮住,与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彭柔又在光幕上加了七道封印,每一道都需要特定的破解之法才能解开。她将破解之法刻在一枚玉符上,交给身边最信任的弟子。
“这枚玉符,交给你保管。”彭柔道,“若我死了,你就是下一任守护者。记住,只有庸国的有缘人,才能进入这个山洞。”
弟子接过玉符,郑重地点头。
彭柔走到谷口,望着远处的山道。那里,楚军的火把像一条火龙,正在向悬棺谷逼近。阴符生果然从地面绕了过来。他知道这些典籍的重要性——庸国虽然亡了,但只要这些典籍还在,庸国就有可能复兴。他要彻底断绝这个可能。
“姑姑,楚军来了!”一名弟子喊道。
彭柔面色平静,走到谷口的一块巨石前。巨石是悬棺谷唯一的入口,重达数千斤,需要十几个人才能推动。彭柔让弟子们将巨石推过来,把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姑姑,巨石堵住了谷口,我们也出不去了。”一名弟子道。
彭柔点头:“我知道。但从今日起,悬棺谷就是我们的家。楚军进不来,我们也不出去。我们要在这里,守住庸国最后的火种。”
弟子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反对。他们都是彭柔从剑堂和巫堂中挑选出来的最忠诚的弟子,早就做好了与庸国共存亡的准备。
彭柔站在巨石后面,望着外面的楚军。阴符生站在山道上,看到巨石堵住了谷口,脸色阴沉。
“彭柔,你以为巨石能挡住我?我可以炸开它。”
彭柔冷冷道:“阴符生,谷中已经布下了巫阵。你若敢炸,整座山谷都会塌陷。到时候,你我同归于尽。”
阴符生犹豫了。他知道彭柔不是在吓唬他。悬棺谷的地质条件特殊,谷中的岩层非常脆弱,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大规模塌方。若整座山谷塌陷,不但典籍保不住,他的命也保不住。
“彭柔,你赢了。”阴符生冷冷道,“但你不要以为,你能在谷中待一辈子。谷中的粮草有限,你们很快就会饿死。”
彭柔道:“那是我们的事,不劳你操心。”
阴符生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楚军撤了。谷口恢复了平静。
六、谷中岁月
楚军撤走后,彭柔带着弟子们在悬棺谷中安顿下来。
谷中的条件比他们想象的要好一些。有溪水,可以饮用;有竹林,可以搭建房屋;有野果和山泉,可以充饥解渴。虽然粮食不多,但省着吃,还能撑几个月。彭柔让人在谷中开了一块荒地,种上了蔬菜和粮食。虽然收成不会太好,但至少能维持生存。
“从今日起,悬棺谷就是庸国最后的国土。”彭柔对弟子们道,“我们要在这里,守住庸国的文化火种。”
弟子们齐声应诺。
彭柔在谷中建了一座小祠堂,供奉庸烈和彭烈的灵位。每天清晨,她都会到祠堂中上香,祈祷庸国早日复兴。她又在山洞中开辟了一间书房,将那些典籍整理归类,抄录备份。她要确保这些典籍万无一失——就算原件毁了,还有抄本;就算抄本毁了,还有她心中的记忆。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军没有再来。阴符生大概觉得,彭柔在谷中撑不了多久,早晚会饿死。他错了。彭柔带着弟子们,在谷中种粮食、养鸡鸭、采草药,自给自足。虽然清苦,但没有人抱怨。
石涧在一次外出侦察时,从山外带回了消息:楚军已经撤了,上庸城变成了一片废墟。庸烈和彭烈的遗体被楚军找到了,楚文王下令将彭烈的遗体送回南境安葬。听说,送葬的那一天,南境的百姓自发地跪在路边,为彭烈送行。
彭柔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祠堂中,跪在彭烈的灵位前。
“兄长,你安息吧。你的遗愿,我会完成。”
她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走出祠堂。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悬棺谷中的生活,虽然清苦,但充满了希望。
七、攸女的最后礼物
数日后,彭柔在山洞中发现了一卷攸女留下的竹简。
竹简藏在《禹贡》摹本的夹层中,用一块白绢包裹着。白绢上写着几行字:“彭柔亲启。”是攸女的笔迹。
彭柔展开竹简,逐字逐句地阅读。竹简上写着:
“彭柔,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我活了三千多年,早就活够了。我留下这封信,是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镇龙棺的封印还能维持三百年。三百年内,若有人能集齐九钥,就可以开棺。开棺后,以禹王真血续命,可让庸国复兴。
第二,庸国的气运虽然散了,但龙脉还在。只要龙脉不断,庸国就有复兴的希望。你要保护好镇龙棺,不要让阴符生得逞。
第三,彭烈的《巫剑谋略》是庸国三千年文化的结晶。你要把它传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庸国的历史和文化。
最后,不要为我难过。我相信,总有一天,庸国会复兴的。
攸女绝笔。”
彭柔看完,眼泪又流了下来。
“攸女前辈,您放心。您的遗愿,我一定完成。”
她将竹简小心地收好,放在彭烈灵位的旁边。从今以后,攸女的灵位也立在这里。她是庸国的恩人,是彭氏的恩人,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八、阴符生的不甘
楚国,郢都,鬼谷台。
阴符生盘坐在密室中,面前摆着六把钥匙——楚钥、齐钥、燕钥、巴钥、越钥、宋钥。六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他的断臂上,机械手“咔咔”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骨头。
“还差三把。”他喃喃道,“庸钥在彭柔手中,秦钥和晋钥也在她手中。三把钥匙,都在悬棺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三星已经散去了,庸国的天区恢复了正常。但他知道,下一次三星聚庸,是三百年后。他等不了那么久。
“不能就这样算了。”他咬牙道,“彭柔以为躲在悬棺谷就安全了?做梦。我要想办法,把钥匙夺回来。”
他转身对弟子道:“派人去悬棺谷附近监视。只要彭柔出来,就立即报告。”
弟子领命。
阴符生走回密室,看着那六把钥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彭柔,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拿到庸钥。”
九、彭柔的誓言
悬棺谷中,彭柔站在祠堂前,面对着庸烈、彭烈和攸女的灵位。
她的身后,站着巫堂和剑堂的弟子们。他们手持香烛,面色肃穆。谷中的悬棺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在见证这一刻。
彭柔高声道:“列祖列宗在上,彭柔今日在此立誓:庸国虽亡,文化不灭。彭柔愿用余生,守住庸国最后的火种。总有一天,会有缘人来此取书,复兴庸国。”
弟子们齐声道:“愿随姑姑,守住火种!”
彭柔转过身,望着谷口的巨石。巨石外面,是楚国的天下;巨石里面,是庸国最后的国土。
“从今日起,悬棺谷不与外界往来。我们要在这里,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她走到谷口,亲手在巨石上刻下了八个字——“巫剑护族,以谋兴邦”。
这八个字,是彭氏的祖训,也是庸国的精神。
这八个字,彭柔会传下去,彭柔的弟子会传下去,弟子的弟子也会传下去。
总有一天,会有人从忘忧谷中走出,会有人重新举起庸国的大旗。
那一天,一定会来。
(第五卷·本卷未完,待续)
下章预告:悬棺谷中藏典籍,千棺共鸣护文脉。楚军追至谷口,见谷中云雾缭绕、千棺悬立,心生畏惧,不敢入。阴符生闻报,冷笑:“悬棺谷乃庸人祖灵之地,不可强攻。封锁谷口,待其粮尽自出。”彭柔率众在谷中坚守,开始了漫长的蛰伏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