驮山兽的脚步沉重而平稳,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这头庞然大物体长近三丈,肩高一人有余,披着浓密的灰褐色长毛,形似放大了数倍的牦牛,但性情确实温顺。苏雨柔抹在雪苔上的“千里香”发挥了奇效——这头原本在雪原上游荡觅食的巨兽,循着香气找到他们后,便摇头晃脑地跟了上来,任凭阿土用冰晶凝成的简陋缰绳套在它粗壮的弯角上,温顺得不像话。
李郁侧坐在驮山兽宽厚的背脊上,背靠着捆扎好的简易行囊。左肩的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每一次颠簸仍会传来阵阵刺痛。他脸色苍白,嘴唇因失血和寒冷而微微发紫,但那双眼睛,在漫天飞舞的雪沫中,却亮得惊人,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白茫茫的天地。
“按这个速度,再走两天,应该能到永冻陵外围的‘寒风口’。”苏雨柔坐在他身前,一手扶着缰绳,另一只手始终按在李郁后心,翠绿的春霖尺灵力如涓涓细流,持续为他梳理体内紊乱的气血,压制着那尸煞毒的残余阴寒。她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很轻,但清晰地传入李郁耳中。
阿土坐在最前面,小脸冻得通红,但玄阴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勉强抵御着刺骨寒意。他时不时回头看看李郁,眼中满是担忧。“李大哥,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不用。”李郁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停下来更危险。慕容轩和枯木那老鬼,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风雪,自左侧一处雪坡后疾射而来!不是一支箭,而是呈品字形射来的三支乌黑弩箭,箭簇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毒芒,角度刁钻,封死了驮山兽可能闪避的方位!
袭击来得毫无征兆!
“敌袭!”李郁低喝,一直按在惊蛰刀柄上的右手骤然发力!
“锵!”
惊蛰出鞘半尺,暗金色的刀身甚至没有完全脱离刀鞘,只是以刀鞘口为支点,李郁手腕一抖,三道凝练如丝的暗金色刀气便激/射而出,精准地迎向那三支弩箭!
“叮!叮!叮!”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清脆碰撞!弩箭被刀气凌空斩断,无力地坠落在雪地中。
但攻击并未停止。
雪坡后,人影憧憧,至少二十余名穿着靖海王府服饰的武者现身,呈扇形散开,迅速向驮山兽包抄过来。为首两人气息沉凝,赫然都是凝气境后期的好手。更远处,四个弓箭手已重新上弦,冰冷的箭簇再次锁定。
而在这些武者身后,一道佝偻的黑袍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雪地里“升”起,正是枯木老者!他那双灰白色的瞳孔,漠然地看着驮山兽背上的三人,如同在看三具尸体。
“李郁,到此为止了。”枯木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穿透风雪,“公子有令,死活不论,但刀,必须带回去。”
他话音未落,那二十余名武者已同时暴起!刀剑出鞘声、呼喝声、踏雪声混成一片,凛冽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扑面而来!
“下兽!背靠背!”李郁厉喝,强提一口气,从驮山兽背上一跃而下,落地时牵动伤口,身形微微一晃。苏雨柔和阿土紧随其后,三人瞬间结成三角阵型,将惊慌躁动的驮山兽护在身后——这头巨兽是他们穿越雪原的关键,不能有失。
最先冲到的三名武者刀剑齐至,罡气勃发,卷起地面的积雪。李郁眼神一冷,惊蛰终于完全出鞘!
“惊蛰·流光!”
暗金色的刀光如同一道撕裂风雪的电芒,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刀光过处,三柄兵器齐断,冲在最前的三人胸前同时爆开血花,惨叫着倒飞出去,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一刀,三人皆伤!
但更多的武者已涌了上来。这些靖海王府的精锐训练有素,并不与李郁硬拼,而是以游斗缠住他,同时分兵攻击苏雨柔和阿土。他们看出李郁重伤,想要耗死他,而另外两人则是突破口。
“玄阴,冰环!”阿土咬牙,双手结印,淡蓝色的玄阴灵力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滑溜的冰层,冲来的武者脚下打滑,攻势为之一滞。苏雨柔春霖尺挥舞,翠绿的尺影如同灵蛇,专点敌人关节要穴,同时洒出麻痹性的药粉,延缓敌势。
但对方人数太多,而且有枯木老者压阵,两名凝气境后期的头目尚未出手。压力越来越大。
“噗!”李郁格开一刀,反手削断另一人手腕,但左侧肋下空门微露,被一柄淬毒短剑划过,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衣袍破裂,皮肤上多了一道乌黑的细痕,阴寒的毒力瞬间渗入。他闷哼一声,气息更乱。
“李郁,何必顽抗?”一名凝气境后期的头目冷笑,他终于动了,手持一对沉重的镔铁短戟,踏步上前,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气势沉雄,“你已是强弩之末,交出刀,留你全尸!”
另一名凝气境后期的头目则悄无声息地绕向侧翼,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软剑,眼神阴毒,显然擅长偷袭。
枯木老者依旧站在原地,灰白的瞳孔锁定李郁,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动,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绝境!
前有强敌环伺,后有枯木虎视,己方三人皆已带伤,李郁更是伤上加伤,毒力侵体。
驮山兽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沉的呜咽。
风雪更急,仿佛要将这片战场彻底埋葬。
李郁背靠苏雨柔和阿土,能感觉到他们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血腥味冲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万化归一诀》在体内自发运转,试图调和那冰(冰璃龙元残留)、火(龙血晶余韵)、以及刚刚侵入的阴寒尸毒。几种性质迥异、互相冲突的力量在经脉中冲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在《万化归一诀》那玄奥的统御下,却又诡异地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甚至……在碰撞中,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全新的、更具爆发性的“东西”。
惊蛰的意念在脑海中响起,不再是懒洋洋的吐槽,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和隐隐的兴奋:「小子,感觉到了吗?你身体里那几股不听话的力量……撞在一起了。」
“很痛。”李郁在心中回应。
「痛就对了!冰与火,阴与阳,本就是极端对立。寻常人得其一已是侥幸,同时拥有又无法调和,便是催命符。但你不同,你有《万化归一诀》,虽然只是基础篇,但已窥得‘化万为一’的门径。」惊蛰语速飞快,「还记得在黑风涧,你怎么用冰火罡气斩开巖壁的吗?还记得在夜雨亭,你怎么初步融合它们的吗?现在,你体内的冲突比那时强烈百倍!控制它,引导它,把它们——全部轰出去!」
全部……轰出去?
李郁看着步步紧逼的镔铁短戟头目,看着侧翼那阴险的软剑偷袭者,看着远处如同秃鹫般等待时机的枯木老者,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王府武者。
体内的痛楚越来越烈,冰火冲突,阴毒侵蚀,经脉仿佛要寸寸断裂。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无比的力量,也在这种极致的冲突和《万化归一诀》的强行约束下,被压缩、被酝酿、被推向某个爆发的临界点。
苏雨柔似乎察觉到他气息的异常波动,急声道:“李郁,不要强行催动!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阿土也回头,小脸上血色尽褪:“李大哥!”
李郁没有回答。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父亲模糊的背影,闪过爷爷临终的眼神,闪过王铁匠锤打铁砧的火星,闪过刘莽叔叔最后的怒吼,闪过清虚观玄玑子的赠言,闪过血鸦冰冷的交易,闪过司马将军那如山岳般的威压……
一路走来,血与火,逃亡与追杀,失去与获得。
体内,冰寒与炽热,阴毒与罡气,在《万化归一诀》的脉络中疯狂奔流、碰撞、嘶吼,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惊蛰刀身传来灼热的震颤,仿佛与他体内狂暴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下一刻,李郁睁开了眼睛。
眸中,左眼一点冰蓝幽光,右眼一点赤红焰芒,一闪而逝。
他双手握住了惊蛰的刀柄。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反而所有的气息都在向内收敛。风雪似乎在他周身三丈内停滞了,连声音都变得模糊。他站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又像是一块万载不化的寒冰。
“装神弄鬼!”镔铁短戟头目心头莫名一悸,但仗着己方人多势众,又有枯木大人压阵,怒吼一声,双戟一前一后,带着开山裂石般的罡风,悍然砸向李郁头颅!这一击,他已用上十成功力,务求一击必杀!
侧翼,那软剑头目如同毒蛇出洞,剑光化为一点幽芒,悄无声息地刺向李郁后腰命门!
枯木老者灰白的瞳孔骤然收缩,厉喝:“退!”
但,晚了。
李郁动了。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只是将体内那压缩到极致、冲突到极致、也被《万化归一诀》强行糅合到极致的冰、火、阴、罡……所有狂暴混乱的力量,连同他一路走来的所有压抑、愤怒、不甘、守护的意志,尽数灌入惊蛰刀身,然后,朝着前方,简简单单,挥出了一刀。
没有名字,没有章法,只是遵循着身体本能、力量本能、意志本能的一刀。
“惊蛰——”
刀锋划过的轨迹,空气仿佛被冻结,又仿佛被点燃。一道奇异的、半透明中流转着冰蓝与赤红细丝、边缘却又缠绕着灰黑阴煞之气的弧形刀罡,脱刃而出。
刀罡初始不过三尺,但离刀之后,迎风暴涨!所过之处,地面的积雪无声消融又瞬间凝固成晶莹的冰晶,空气扭曲发出嗤嗤的怪异声响,仿佛同时被极寒与极热两种力量反复蹂躏。
这一刀,不快。
但镔铁短戟头目却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泥沼,周围的空间变得粘稠沉重,他势在必得的双戟,在这道诡异刀罡面前,慢得如同龟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冰火交织、缠绕阴煞的刀罡,撞上了自己的镔铁短戟。
“嗤——!”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那对百炼镔铁打制的短戟,与刀罡接触的瞬间,前半截便无声无息地化为赤红的铁水滴落,后半截则覆盖上厚厚的白霜,随即“咔嚓”一声,碎裂成无数冰碴!
刀罡去势不减,轻轻掠过他的胸膛。
头目脸上的狰狞凝固了。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前出现了一道奇异的伤口——伤口左侧边缘焦黑碳化,冒着青烟,传来灼烧的剧痛;右侧边缘则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冰霜下的血肉冻结坏死,毫无知觉。冰火之力在他体内疯狂冲突肆虐。
“呃啊——!!!”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爆发,他踉跄后退,仰天倒地,身体一半冒烟一半结冰,剧烈抽搐着,眼见是活不成了。
那道融合刀罡在斩杀一人后,略微黯淡,却并未消散,而是划出一道弧线,扫向侧面偷袭的软剑头目。
软剑头目早已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硬接,身形如鬼魅般急退,同时软剑抖出无数剑花护在身前。但刀罡过处,剑花如泡沫般破灭,软剑寸寸断裂。他虽避开了胸口要害,但持剑的右臂却被刀罡边缘擦过。
“噗!”整条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同样是一半焦黑一半冰封,诡异的没有流血,但那软剑头目已惨叫着翻滚出去,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弧形刀罡余势未消,继续向前扩散,扫入了后方冲来的王府武者人群之中。
“啊!”“我的手!”“我的腿!”
惨叫声此起彼伏。被刀罡正面扫中的几人,瞬间步了镔铁短戟头目的后尘,死状凄惨诡异。被边缘擦到的,也非死即残,伤口处同时呈现灼烧和冻伤的可怕特征,那阴煞尸毒更是趁机侵入,让伤者痛苦加倍。
一刀之威,竟至于斯!
场中瞬间死寂。还站着的十余名王府武者,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惊恐万状地看着中间那个拄刀而立、剧烈喘息、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的少年,仿佛在看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魔神。
苏雨柔和阿土也呆住了,看着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看着李郁摇摇欲坠却挺直如松的背影。
风雪似乎也停顿了一瞬。
唯有枯木老者,灰白的瞳孔死死盯着李郁,准确地说,是盯着李郁手中那柄暗金色长刀,以及刀身上缓缓流转、尚未完全散去的冰火阴煞之气。他那干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甚至是一丝……惊悸的神色。
“冰火相济,阴阳逆乱,煞气为引……”枯木老者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这是什么刀法?!”
李郁没有回答。他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体内空荡荡一片,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浸入冰窟,剧痛难当。刚才那一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量,也险些让体内本就脆弱的平衡彻底崩溃。他能站着,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他缓缓抬起惊蛰,刀尖指向枯木老者,尽管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意思很清楚:该你了。
枯木老者脸色阴沉变幻。李郁刚才那一刀,威力骇人,但显然消耗巨大,且是搏命之法,此刻已是外强中干。但……谁能保证他没有第二刀?那诡异的冰火阴煞刀罡,连他都感到心悸。而且,那把刀……
他看了一眼地上死状诡异的属下,又看了看李郁那双依旧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第一次产生了犹豫。
“撤。”
枯木老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再看李郁,身形缓缓向后退去,融入风雪之中。
剩下的王府武者如蒙大赦,连忙架起伤员,甚至来不及收拾同伴尸体,狼狈不堪地朝着枯木老者消失的方向退走,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
直到最后一人的身影消失,李郁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晃,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以刀拄地,才没有倒下。
“李郁!”“李大哥!”
苏雨柔和阿土急忙上前扶住他。苏雨柔快速检查他的脉搏,脸色骤变:“内力耗尽,经脉多处受损,尸毒反噬……快,上驮山兽,必须立刻找个地方疗伤!”
两人合力将几乎昏迷的李郁扶上驮山兽。阿土扯动缰绳,催动这头受惊的巨兽,朝着东北方向,继续蹒跚前行。
风雪重新肆虐,很快掩盖了地上的血迹和战斗痕迹。
驮山兽背上,李郁意识模糊间,听到惊蛰微弱却得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冰火断魂……啧,名字土了点,不过威力还行。小子,这次……没丢老子的脸。」
接着,便是一片沉寂。惊蛰的灵体似乎也因辅助催动那超越极限的一刀而消耗过度,再次陷入了沉睡。
李郁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随即彻底陷入了黑暗。
在他身后遥远的雪原上,枯木老者站在一处雪丘上,灰白的瞳孔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手中一枚传讯玉符被捏得粉碎。
“目标重伤,但掌握一种极端诡异的融合刀技,疑似与补天神兵完全体有关。威力……可越阶重伤化罡。建议,调动‘影煞’精锐,或请王府供奉亲自出手。此子,绝不能留。”
风雪将他的低语吞没,唯有杀机,凝而不散。
(第一百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