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静谧无声。
顾惊鸿对着张三丰深深一拜,神情恭敬:「请真人指点!」
他对张三丰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这位百岁老人,不仅是武林神话,更是武道上的一座巍峨高峰。
虽然顾惊鸿自信将来能够超越,但现在,他只能仰望。
对方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渊如海,深不可测,让人根本看不清底细。
张三丰轻叹一声,摆了摆手:「谈何指点?分明是令师成全老道,这份恩情,老道记在心里。」
他素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当年郭襄女侠赠送铁罗汉之恩,他一直铭记於心,这麽多年来,始终叮嘱门下弟子若是遇到峨眉派的人,定要礼让三分。
此前灭绝师太拒绝借阅九阳功,那是人之常情,是门派规矩,他心中并无半点怨怪。
但现在,灭绝师太却以指点弟子为名,实则是将峨眉派珍藏的九阳精义传授於他,这份心意,让他如何能不感激。
顾惊鸿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师父那是傲娇,不想让他人觉得峨眉派欠了人情,既然说是指点,那就是指点,他若是戳破了,反而不美。
两人相对盘膝而坐。
顾惊鸿正襟危坐,开始念诵:「————气如车轮,周身俱要相随,有不相随处,身便散乱,其病於腰腿求之————」
「真人,此句何解?」
这正是九阳真经中的原文语句。
当年。
郭襄和觉远大师、张三丰一同逃离少林寺。
途中,觉远大师力竭而亡,临死之际,迷迷糊糊地念诵起九阳真经,郭襄虽然聪慧,但那时武功尚浅,只听懂并记下了其中的两三成。
後来她便是凭着这部分残篇,结合自身所长,创出了这门上乘内功峨眉九阳功,并将当年记下的原本精义一并传给了後人。
顾惊鸿既已得传神功,自然知晓这些。
张三丰也抛开杂念,全神贯注地倾听。
当年他也得了觉远大师的传授,且时常侍奉左右,不时得几句真传,再加上觉远大师临死前的部分,足得其中五六成,但依然有部分遗漏和未曾领悟之处。
此刻听到顾惊鸿背诵的这几句,他心中顿时欣喜不已。
果然是他当年未曾知晓的部分!
他沉思片刻,结合自己百年武学底蕴,缓缓给出答案:「此句之意,乃是讲内气运行之道。内气当如车轮般循环不息,周身各处皆要随之而动,浑然一体。若有滞涩不畅之处,身形步法便会散乱无章——————而这根源,往往在於腰腿之间的配合————」
他见识何等广博,一语便直指本质。
顾惊鸿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若有所悟。
此番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场机缘,是积累武学底蕴的绝佳资粮。
他更加认真,继续背诵:「————阴到极盛,便渐转衰,少阳暗生,阴渐衰而阳渐盛,阴阳互补,循环往复————」
「真人,此句又当作何解?」
张三丰略一思索,便给出了详尽解答,毫无藏私。
两人一问一答。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张三丰渐渐发现,顾惊鸿所背诵的内容中,偶尔会有些与他记忆中的重叠,但大部分都是他不曾知晓的。
他越听越是入神。
渐渐地,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异之色。
因为,顾惊鸿并非只是像个传声筒一样机械地转述。
他发觉,自己所讲解的那些深奥道理,这少年很快就能明悟,甚至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问题。
甚至反过来让他都有所触动。
「好个不凡的少年!」
他心中暗暗赞叹。
「难怪灭绝师太会打破门规传他峨眉九阳功,甚至将他视为掌门继承人。如此天赋,若是埋没了,那才是暴殄天物。」
等到顾惊鸿将所有精义背诵完毕。
张三丰更是开怀大笑。
他心中默默盘算,加上今日所得,他手中的九阳真经精义已得七八成。
以他的绝世智慧和百年修为,许多困扰他多年的武学疑难瞬间迎刃而解,对於改良武当九阳功又有了诸多新的想法,一旦改良成功,内气将更加纯阳浑厚。
「无忌孩儿或许有救了!」
他内心激动不已,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
张三丰对着顾惊鸿郑重拱手:「多谢顾小兄弟成全!」
顾惊鸿连忙避过,回礼道:「真人折煞小子了,小子只是遵照师命行事,当不起如此大礼。」
他心情也很不错。
此番收获着实不小。
虽然灭绝师太之前也给他解释过九阳精义,其中包含了郭襄祖师和风陵师太几代人的注解,但张三丰毕竟是一代宗师,高屋建领,从不同的角度进行剖析,让他对这些精义的理解又上了一个台阶。
正要起身。
张三丰却笑道:「顾小兄弟莫急。师太大度,肯将这不传之秘相授,老道岂能不知好歹?既然是交换,那老道当年得传的那部分精义,你也一并听去吧。
他也极有气度。
当初他在信中说是交换,那就是交换,绝不愿占峨眉派的便宜。
至於之前纪晓芙悔婚和周芷若拜师的事情,那是另外一码事,他并未放在心上。
顾惊鸿有些迟疑:「这————恐怕不妥吧?」
张三丰摆了摆手,不容置疑道:「长者赐,不可辞。坐下!」
顾惊鸿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那便多谢真人厚赐!」
他坦然受之,只将这份情义牢牢记在心中。
张三丰淡然一笑,缓缓开口:「————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顾惊鸿屏住呼吸。
这可是九阳真经中的总纲名句!
没想到张三丰得传的部分里竟然包含这一段,而峨眉派的传承中却恰恰缺失了。
他竖起耳朵,认真倾听,眼睛越来越亮。
依然是一问一答。
不过这次换成了张三丰讲,顾惊鸿听。
和之前一样,顾惊鸿不时提出疑问,每一个问题都直指精髓,切中要害。
张三丰越发惊讶。
此前是顾惊鸿背诵峨眉派的精义,他虽然感觉少年悟性极高,但还以为是因为少年早已熟悉了峨眉九阳功的缘故。
但现在。
他讲的可是自己独有的那部分精义,这少年绝对不可能知晓。
可即便如此,这少年的反应依旧快得惊人,领悟力超群。
他起了考较的心思,故意在讲解中说错两句口诀的含义。
顿见少年眉头微皱,疑惑请教道:「真人,此两句的解释————是否有些不对?若是按此运行,似乎与前文有些冲突————」
张三丰哈哈大笑,抚须道:「老道糊涂,老道糊涂,确实是讲岔了。」
他笑着更正过来,心中却是惊叹不已。
「此子的悟性当真是绝世,即便是翠山在世,恐怕也不及他。」
他动了爱才之心。
想起江湖传闻中顾惊鸿杀元兵,除三江帮的侠义之举,又有如此惊人的天赋,他便讲得更加认真细致。
哪怕对方不是武当弟子,他也毫无吝啬。
一句句九阳精义,包含了他百年的武学见解和感悟,毫无保留地道出。
虽未直接传授武当九阳功,但这其中的精华,比起单纯的功法口诀却丝毫不逊。
顾惊鸿何等聪慧,立马明悟其中关窍,心中感激更甚。
若只是单纯的交换,张三丰根本不用如此费心,只需将原句背给他听,至於如何理解,那就是他个人的造化了。
现在这般细致讲解,明显是在有意栽培提点。
顾惊鸿没有多说什麽矫情的话,只是再次认真地行了一礼。
张三丰坦然受之,抚须微笑。
时光飞逝。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
张三丰讲完最後一句,竟有些意犹未尽。
他终於体会到了灭绝师太的快乐,教导这样一个一点就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的徒弟,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过爽快,正反馈拉满,以前在几位徒弟身上都未曾有过。
他心中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若惊鸿是我徒弟,该有多好————」
念头刚起,他便在心中失笑。
「张三丰啊张三丰,枉你活了一百岁,还是看不透,心生妄念,竟然凯觎起别人的徒弟来了。」
他笑道:「惊鸿,可还有疑难之处?」
顾惊鸿摇了摇头。
九阳精义已然铭记於心,若是再提其他疑难,那就显得贪得无厌了。
他又深深一拜:「真人今日所赐,小子永不敢忘。」
这是实打实的情分。
如此一来,他也得到了九阳真经的七八成精义。虽然还差少林寺那部分,不得圆满,但花费些时日将这些感悟融入峨眉九阳功中,威力必将更上一层楼。
张三丰摆手笑道:「这是你的缘法,一饮一啄,皆由天定。」
「日後若有空闲,可来武当山坐坐。」
顾惊鸿正色道:「小子得空,定来拜访真人!」
两人谈笑风生,走出大殿。
灭绝师太闻讯而来,身後带着周芷若,顾惊鸿见状,恭敬地退到师父身後。
张三丰拱手道:「师太大恩,老道没齿难忘。」
灭绝师太摆手:「真人客气了,贫尼还要多谢真人指点劣徒。」
张三丰又笑道:「事已了,多谢师太盛情招待,老道这就告辞了。」
三人一路相送。
一直送到山脚下。
张三丰洒脱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去,步伐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只是转眼间就已经去了很远,这份修为着实深不可测。
「老道去也!」
一声长笑,回荡山野。
悠扬清越,久久不散。
夕阳余晖笼罩在他身上,宛如一位游戏人间的老神仙。
周芷若不住地挥着手,眼中满是不舍。
这些时日相伴,这位慈祥的老道爷也教了她许多做人的道理,今日一别,却不知再见是什麽时候。
灭绝师太也有些失神,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顾惊鸿轻声道:「师父,张真人方才不仅讲了他那部分的九阳精义,还毫无保留地说了他百年的感悟。」
闻言。
灭绝师太身躯一震,呆立当场,如同一尊雕塑。
良久。
她才长叹一声:「好个张三丰!好个一代宗师!」
语气中满是自愧不如。
这份胸襟气度,她确实不及。
顾惊鸿道:「明日弟子将那些精义默写抄录下来,请师父一观。」
哪知,灭绝师太却挥了挥手:「无须如此。」
顾惊鸿讶然。
灭绝师太神色平静,淡淡道:「那是你的缘法,不是峨眉的缘法。」
顾惊鸿沉默了。
他明白师父的心意。
不愿占便宜,更不愿欠人情。
这是属於灭绝师太的气节和骄傲。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张三丰消失的方向,心知张三丰回去後,必然也不会将从顾惊鸿这里得到的峨眉九阳精义传给门下弟子。
从这两位宗师身上,他学到了许多武功之外的东西。
他对灭绝师太躬身一礼:「弟子明白。」
这缘法,既是张三丰赠予的,也是师父赠予的。
一旁的周芷若听得有些懵懂,但还是将这一幕记在心中。
灭绝师太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轻笑,又对顾惊鸿道:「日後,芷若便随你一同练剑吧。
周芷若轻呼一声,眼中满是期待和惊喜。
顾惊鸿啊了一声。
灭绝师太斜了他一眼:「怎麽?你不愿?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顾惊鸿反应过来,自家师父说的是纪安宁。
灭绝冷哼。
她知道这个弟子的能耐,不仅武功好,教人的耐心和方法也都有一套,尤其是打基础,绝对比自己要好得多。
顾惊鸿嘿然一笑:「师父说哪里话,弟子自然愿意。」
灭绝师太又轻哼一声,背负双手转身离去。
顾惊鸿转头对周芷若笑道:「小师妹,以後每日辰时,便来我院中练剑。」
周芷若欣喜万分,大声应道:「是!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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