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臣们走了。
土豆山也被搬走了——一百七十三斤装了整整三个大筐,由户部的人押着运回了太极宫的官仓。
少了十斤,李渊偷的。
趁着称重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踢了十个土豆到旁边的草丛里。
个头不大不小,每个大约一斤出头。
等人都走了之后,溜到草丛里,把那十个土豆捡了起来,揣进了袍子底下。
鼓鼓囊囊的,像怀了孕。
"陛下,您……"小扣子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袍子下面的异样。
"嘘。"
李渊竖起食指。
"这破玩意种了快一年了,还一口都没尝过呢。"
"朝廷要推广,朕双手赞成。"
"可朕总得知道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味儿吧?"
"这十个,今天晚上吃。"
小扣子咽了咽唾沫,太上皇弄出来的东西,就没不好吃的。
"陛下……晚上怎么吃?奴去准备准备……"
李渊眼珠子一转:"你去找薛万彻。"
"薛将军?"
"让他去程家打一趟秋风。"
"打什么秋风?"
"牛肉。"
"……啊?"
"就说太上皇要请客,让程家出点肉。"
小扣子的嘴角抽了抽,可一想到那炖牛肉的味,喉头动了动。
"奴这就去找薛将军。"
薛万彻接到任务的时候,正在磨枪,听完小扣子的话,放下磨刀石,拎起一把环首刀就除了大安宫。
"薛将军,陛下说的是去打秋风,不是去打架——"
"俺知道,但拎着刀去,程咬金不好意思不给。"
"……"
半个时辰后。
薛万彻扛着一条牛腿回来了。
外加半扇排骨。
还有一坛子程家自酿的老酒。
"陛下,程蛮子让俺带句话,您只要想吃,全长安的牛他都给您想办法弄来,他原话。"
李渊笑了。
"这老混蛋,真混账啊。"
……
入夜。
大安宫三层小楼一楼的大厅里,今晚破例亮起了满堂灯火。
长桌拼成了一张大案子,上面铺着粗麻布。
四大恶人来了。
裴寂提了一壶自己带的酒,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
萧瑀板着脸坐在他对面,鼻子已经开始抽动了——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太勾人。
王珪和封德彝并排坐着,薛万均和薛万彻坐在一头。
薛万均已经馋得不行了:"快点快点,菜好了没?"
薛万彻瞪了他一眼:"急什么?牛肉还在锅里。"
宇文昭仪没下楼,这几个月的休养,胖了一大圈,不像见人,李渊让人给她端了一碗送上去。
张宝林倒是来了,这妮子完全没有宇文昭仪的害喜反应,饿得不行,吃啥啥香。
"陛下,能多给我盛一碗吗?"
"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朕给你盛两碗。"
"三碗!"
"……行。"
万贵妃也来了。
小扣子推着来的。
"小总管,有劳了。"
“奴应该的。”
带来了万贵妃,小扣子又在厨房和大厅之间跑来跑去,一会儿端盘子一会儿添酒。
忙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没一会,钻出了屋子。
好一会,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小扣子拉着一个人的手,鬼鬼祟祟地从正门溜了进来。
李丽质。
小丫头裹着一件大棉袄,头上还扣着兜帽,压得低低的,活像个夜行的小贼。
"陛下!人来了!"小扣子邀功似地把李丽质推到了李渊面前。
李丽质摘下兜帽,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皇爷爷!"
"你怎么来了?"李渊明知故问。
"小扣子总管偷偷去学院那边接我的!说今晚吃好东西,不让我来可就亏大了!"
"你不是该睡觉了吗?"
"我睡不着!我闻到香味了!从学院那边都能闻到!"
学院离这儿隔了好几十米,能闻到个鬼。
不过李渊没揭穿,宠溺的摸了摸孙女的头。
"坐吧。"
"好嘞!"
李丽质一溜烟地窜到了张宝林旁边,挨着坐下了。
人齐了。
四大恶人,薛家兄弟,两位嫔妃,万贵妃,李渊,小扣子,李丽质,加上几个留下帮忙的侍女。
二十来号人。
客厅里满满当当的。
热闹极了。
"上菜——"
厨房的门帘一掀。
一口黑铁大锅被两个厨子抬了出来,咣当一声搁在了桌子正中间。
锅盖一揭——
一股浓郁到炸裂的香味冲天而起。
满屋子的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牛肉炖土豆。
大块的牛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能撕开,纹理分明,汁水饱满。
牛肉的浓香和胶质感在长时间的炖煮中完全释放出来,每一块都裹着一层浓稠的、泛着油光的酱汁。
土豆切成了大块,炖得绵软但不散,表面吸满了牛肉的汤汁,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糖色。
一口咬下去,外层微微化开,内里是绵密得像云朵一样的口感。
汤底是深褐色的,加了八角、桂皮、花椒、葱姜,还有一点点程家随牛肉送来的豆酱。
浓稠的汤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一波新的香味。
这味道——
在场的二十来号人,大部分是第一次闻到。
牛肉他们吃过——虽然大唐律规定不能随便杀耕牛,但老死病死的牛是可以吃的,权贵人家偶尔也能弄到。
但牛肉炖土豆?
从来没有过。
因为土豆这东西,全天下现在也就大安宫有。
"吃!"
李渊大手一挥。
筷子齐出。
除李渊外,第一个下手的是萧瑀。
一筷子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停了。
闭上了眼睛,抿了抿嘴。
"妈耶……这是什么东西?神物啊!"
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
土豆在嘴里化开了。
绵软、细腻、带着牛肉汤汁的浓香和一丝丝甘甜。
不像米饭那样需要反复咀嚼,也不像面食那样有嚼劲,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入口即化的、温柔的饱足感。
"好吃。"萧瑀睁开眼,语气笃定,"非常好吃。"
裴寂已经在啃牛肉了。
一大块酱色的牛腱子,炖得软烂到骨头都松了,连咬带嗦,吃得满嘴流油。
"这牛肉炖得好!但这个黄疙瘩——"他又夹了一块土豆,"更绝!又面又糯,吸满了肉汁,比肉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