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出奇的平静。
“在……在外面跪着,跪了两天。”小扣子颤声回道,“陛下下旨,留了她们一口气,说……说大安宫的债,要由太上皇亲自来讨。就等您醒来发落。”
“带进来。”
吱呀……
三层小楼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裹挟着残雪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的火炉火苗一阵摇晃。
沉重的锁链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拖拽,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
进来的,是薛家兄弟,一人手里拖着一条铁链。
铁链的另一头,拴着两团血肉模糊的人形物体。
“陛下,人带到了。”
薛万彻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杀机。
旁边的薛万均则是一言不发,像一尊杀神般冷冷地盯着地上的两团烂肉。
李渊没有起身,小扣子扶着,在背后垫了两个厚厚的软枕,半靠在床头。
微微低着头,眼皮半耷拉着,目光落在那两个还在微微抽搐的宫女身上。
“你们……”
“是为何?”
三个字,轻飘飘的。
听在小红和小翠的耳朵里,却如同九天惊雷,原本已经麻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小红努力地想要抬起头。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此刻肿胀不堪,上面布满了烙铁的焦痕,透过被血水糊住的眼睛,看着靠在床头的那个老人。
那是大唐的太上皇,也是夺走她们初夜的男人。
“太……太上皇……”
小红的嘴唇哆嗦着,每吐出一个字,都有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
“为什么……奴婢也想问为什么……”
“奴婢和小翠……是最先上了您的床的啊……”
“在这大安宫里……我们是最早伺候您的……”
“我们把清白的身子给了您……我们以为……以为就算成不了太妃,至少……至少也能得个名分,做个体面的主子……”
小翠在旁边痛苦地呻吟着,跟着断断续续地哭喊:
“可是您呢……您睡了我们……转头就忘了……”
“您把张宝林那个狐媚子捧上了天!让她当小娘娘!让她管着大安宫的账本!让她赚大把大把的银子!”
“而我们呢?!我们不仅没被宠幸……身份还是个伺候她的普通婢女!”
“凭什么?!都是伺候您的女人,凭什么她就能锦衣玉食,我们就要端屎端尿,还要看她的脸色?!”
“她有了身孕,更是尾巴翘到了天上!我们就只能在后罩房里洗她那些带着腥味的被褥!”
小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黑血,依旧死死盯着李渊:
“我们嫉妒啊……我们不甘心啊!”
“燕王殿下的人找上门来,给了我们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子……还说只要弄掉了那个孽种,就帮我们脱了奴籍,送我们出宫过好日子……”
“我们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是嫉妒冲昏了头……”
“太上皇!我们伺候过您啊!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您饶了我们吧!陛下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两个血肉模糊的女人,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头骨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作呕的闷响,碎裂的骨头扎破了头皮,浑然不觉,只是凄厉地求饶。
李渊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段充满了后宫底层最肮脏、最卑劣、却又最真实的扭曲心理的自白。
嫉妒。
不甘。
猪油蒙了心。
缓缓地抬起手。
手背上,有着深深浅浅的褐色老年斑。
手心里,有着为了打蜂窝煤而磨出的厚厚老茧。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做轮椅时沾上的木屑。
这双手,曾握过大唐的玉玺,定鼎天下,曾拿过沾血的横刀,斩杀敌寇。
也曾在这大安宫里,亲手捏出一个个煤球,试图给这个冰冷的世界带去一丝温暖。
可现在。
这双手,却连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都护不住。
被几个金饼,被几包麝香,被几丝廉价的嫉妒,轻而易举地毁了。
李渊的嘴角,慢慢地扯动了一下。
似笑,非笑。
“饶命?饶谁的命?”
“你们让我饶了你们的命……”
“可是,我那还没出生的孩子,他连看一眼这个天下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命,谁能饶了?”
“谁去饶了他?!”
李渊的声音,突然从极度的平静,变成了一声低沉却撕心裂肺的嘶吼。
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叹了口气,疲惫地朝着薛万彻和薛万均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手。
兄弟俩对视一眼,眼中的杀机轰然爆发,一人抓住一条铁链,猛地转过身向外走去。
“不!太上皇!太上皇饶命啊!”
“啊——!救命——!”
小红和小翠发出绝望到极致的惨叫,双手在水泥地上死死抠着,划出十道血红的印子,指甲彻底翻卷脱落。
在两个顶级猛将的怪力下,就像是两个破布麻袋,被毫不留情地拖出了三层小楼的大门。
沉重的木门在她们身后重新关上。
门外。
惨叫声依然在院子里回荡。
凄厉,刺耳。
一息。
两息。
三息。
一切归于死寂。
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寒风卷过庭院的呼啸声。
屋子里。
李渊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滑落,渗进了花白的鬓角里。
杀两个奴婢,解不了恨,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可那日张宝林的眼神……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心痛,像是一把钝刀,在一寸一寸地割着他的肉。
“陛下……”
一声微弱、沙哑的呼唤,在门边响起。
李渊猛地睁开眼。
门口。
站着张宝林,春桃搀着,一步一步走到这三层小楼来的,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白狐裘,整个人却瘦得脱了相。
原本圆润讨喜的脸庞,此刻颧骨深陷,惨白得像是一张薄纸。
眼眶红肿得吓人,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就那么站在那里,虚弱得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爱妃,你……”
李渊看着她,心口猛地一抽,伸出手,想要去扶她,但身子一动,扯动了气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张宝林见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挣脱了春桃的搀扶,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
“陛下!您别动!您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