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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之前是师 现在是父

    周六傍晚五点半,方敬修的车停在东城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这里没有商铺,没有行人,只有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初冬的风里轻轻摇晃。

    街道尽头是一道灰色的大铁门,门旁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上面有红五星。

    没有门牌号,没有标识,但方圆五百米内,没有一辆出租车敢停。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武警,穿着笔挺的制服,腰间的枪套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光。

    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岗亭,玻璃窗里坐着一位值班的警卫,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排监控屏幕。

    方敬修走到门口,站定。

    武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方敬修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武警接过,对着他的脸仔细比对了两秒,然后递还。

    “方司长,请。”

    铁门无声地滑开。

    方敬修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安静的小区,六栋六层的红砖楼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楼与楼之间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草坪,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在散步。

    每栋楼的单元门口,都站着一名穿着便装的警卫。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方敬修走到最里面那栋楼,单元门口的警卫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三楼,左手边。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斑驳,但擦得干干净净。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是几年前春节贴的。

    方敬修按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依然清亮,带着几分当年的锐利。

    他叫黄泽山,前发改委副主任,方敬修刚进发改委时的顶头上司,也是手把手带他的恩师。

    当年方敬修竞争处长的时候,最难的那几局,都是黄泽山帮他破的。

    当时有人想把他挤下去。

    这位领导在党组会上拍了桌子:“我不管他背后是谁,我就问一句,方敬修干得怎么样?他干得好,就该上!”

    那一局,是他赢的。

    如今黄泽山退下来七年了,一直住在美国加州。

    真正的字正腔圆普通话 家住宾夕法尼亚。

    正常人都知道,水是从底下开始热,接着再是上面的,可是有的人认为是从上面开始沸腾,事实上从上面加热上面的水只会蒸发,蒸发的水去哪里了呢,原来是跑去锅外了。

    “敬修?”黄泽山愣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亮光,“你怎么来了?”

    方敬修笑了笑,把东西往上提了提。

    “来看看您。”

    黄泽山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沉默了两秒。

    “进来吧。”

    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红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份翻开的报纸,旁边的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合影,是当年发改委某个重要会议的集体照。

    方敬修一眼就看到了年轻的自己,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

    前排正中间,是黄泽山,意气风发。

    黄泽山指了指沙发:“坐。”

    方敬修把东西放在茶几旁边,在沙发上坐下。

    黄泽山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刚从上沪调研回来?”他问。

    “嗯,周三刚落地。”

    “那个能源数据共享平台的项目,听说卡住了?”

    方敬修点点头。

    黄泽山看了他一眼。

    “有办法了?”

    “有了。”方敬修说,“这几天应该就能推下去。”

    黄泽山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方敬修的本事。

    既然说有办法,那就是真的有办法。

    “敬修,”他忽然开口,“你现在手里的事,也比我当年那会儿还多。能来看我,有心了。”

    方敬修摇摇头:“老师,您这话说得……”

    “我说的是实话。”黄泽山打断他,“退下来几年了,能记着我的人,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那些当年天天往我办公室跑的,现在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老师,以前我敬的是领导。”

    黄泽山看着他,等着下文。

    “但是现在,”方敬修说,“我看望的是家人。”

    黄泽山愣住了。

    方敬修继续说:

    “师父师父,以前是师,现在为父。”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父者,庇护扶持托举。

    对他来说,这位老人,既是师,也是父。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黄泽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敬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过了很久,他转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敬修,我这一辈子,带过不少徒弟。能说出这句话的,你是第一个。”

    方敬修没有说话。

    黄泽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感慨。

    “说吧。到底什么事?”

    方敬修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黄泽山。

    “老师,您儿子黄涛,现在还在公安那边?”

    黄泽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他说,“市局刑侦总队,支队长。”

    方敬修点点头。

    “干得怎么样?”

    黄泽山沉默了两秒。

    “还行吧。”他说,“干了十多年了,案子办了不少。但你也知道,公安系统,和平年代,哪有那么多大案要案。能破几个大案,就算成绩了。可大案要案,哪有那么容易碰上。”

    他顿了顿。

    “他那个位置,往上走一步,难得很。”

    到了黄涛这个级别,再往上就是分局副局长,局长,已经不再是背景的问题了。

    能走到这一步的人,谁没有背景?

    你有一个副部级的爹,我有一个正局级的舅舅,他有一个在部里的老领导。

    背景人人都有,谁也不比谁差多少。

    真正决定谁能往上走的,是政绩。

    是实打实的、能拿得出手的、能写进档案里的、能在系统内引起震动的大案要案。

    黄涛缺的就是这个。

    这些年他破的案子不少,盗窃、抢劫、诈骗、甚至有几个命案。

    但这些都是常规案件,办得再好,也只是履职尽责,不是重大立功。

    没有重大立功,就只能在支队长这个位置上熬。

    熬资历,熬年限,熬到上面的人动了,空出位置来,才有机会往前挪一步。

    但挪一步之后呢?

    还是继续熬。

    这就是和平年代的公安系统。

    没有大案,就没有政绩。

    没有政绩,就只能靠年头。

    方敬修听着,没说话。

    黄泽山看着他,忽然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方敬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黄泽山看着那个档案袋,没有动。

    “什么东西?”

    “白家案的完整证据链。”方敬修说,“朱安强从天使岛带回来的。视频、照片、交易记录、人员名单,足够把白家从上到下全送进去。”

    黄泽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白家。

    他当然知道。

    那个盘踞雍州几十年的家族,涉及d孕、洗钱、器官买卖、儿童X剥削。

    多少人想动他们,多少人动不了。

    他拿起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看了第一页,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第三页,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方敬修。

    “这东西,你哪来的?”

    方敬修没有回答,只是说:

    “老师,您觉得,这个案子如果破了,够不够让黄涛往上走一步?”

    黄泽山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够。

    白家这个案子,涉及儿童X虐、跨国犯罪、暗网平台,随便哪一条拿出来,都是震动全国的大案。

    如果黄涛能参与进去,能立功,那升迁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是,”他放下文件,看着方敬修,“这东西在你手里,你为什么不自己用?”

    方敬修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

    “老师,我手里的事已经够多了。这东西在我手里,也就是个证据。在黄涛手里,是政绩。”

    黄泽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敬修,”他缓缓说,“你这份礼,太重了。”

    方敬修摇摇头。

    “老师,我刚才说了,您是我的家人。”

    黄泽山沉默着。

    他知道方敬修不会无缘无故送这么一份大礼。

    这份礼背后,一定有什么交换条件。

    他等着方敬修开口。

    但方敬修没有开口。

    他只是端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黄泽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敬修,”黄泽山说,“你这一手,跟谁学的?”

    方敬修装傻:“什么?”

    “不开口,等我开口。”黄泽山说,“明明有求于我,偏不先说。先把礼送了,把情表了,把话说到位了。然后等着我主动问你,你需要什么。”

    他摇了摇头。

    “你小子,比当年精多了。”

    方敬修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被看穿的坦然。

    “老师教得好。”

    黄泽山瞪了他一眼。

    “少来这套。”他顿了顿,“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方敬修放下杯子。

    “老师,广电那边,您有个小舅子吧?”

    黄泽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是说……刘长河?”

    方敬修点点头。

    刘长河,广电总局副局长,分管政策法规司、宣传司等多个核心部门。

    “你想找他办事?”黄泽山问。

    方敬修摇摇头。

    “不是找他办事。”他说,“是想让他……给个机会。”

    黄泽山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老师,”方敬修缓缓说,“我这边有个人,在广电政策法规处。是个小姑娘,叫陈诺。”

    黄泽山听着,没插话。

    “她干得不错。”方敬修说,“协调组的事,她扛下来了。审查科的事,也干得漂亮。但是……”

    他顿了顿。

    “她缺个机会。”

    黄泽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了然。

    “你想让她干什么?”

    方敬修想了想,说:

    “老师,刘局长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难的事?”

    黄泽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会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敬修。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我听他提过最近广电那边,最近确实有个大麻烦。”他说,“中宣部牵头,要搞一个全国性的文化安全专项治理。广电是主要执行单位之一,刘长河是牵头人。”

    他转过身,看着方敬修。

    “这个专项治理,涉及十几个省市,牵扯几十个部门,动的是真格的。不是以前那种走过场,是要真刀真枪地查、真刀真枪地改、真刀真枪地追责。”

    他顿了顿。

    “刘长河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干事的人。不是那种会写材料的,是会查、会挖、会斗的那种人。”

    方敬修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老师,您觉得,那个小姑娘,能行吗?”

    黄泽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舍得?”

    方敬修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这种专项治理,”黄泽山说,“是真刀真枪。不是她以前那种协调组小打小闹。进去的人,会被各方势力盯着,会被各种人算计,会被明枪暗箭追着打。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他看着方敬修。

    “你舍得让她去?”

    方敬修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开口:

    “老师,我不舍得。”

    黄泽山等着他继续说。

    “但是,”方敬修说,“我教会她走路,不是为了让她永远扶着我的手。”

    他顿了顿。

    “是为了让她有一天,能跟我一起跑。”

    黄泽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说:

    “跑起来,就可能摔。”

    “摔了,我再教她怎么爬起来。”方敬修说,“我让她摔一万次,再教她第一万零一次。”

    黄泽山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方敬修,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敬修,”他说,“你这次做事,不像你的风格。太冲动了。”

    方敬修愣了一下。

    黄泽山继续说:“你把白家案的证据交出来,换我儿子晋升;你让我给刘长河打电话,让那个姑娘进专项治理。这两件事,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你都可能被反噬。这不是你以前的风格。你以前做事,从来不留把柄,从来不冒风险。”

    方敬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老师,”他说,“人活着,总要为了一些事或者一些人,冲动一两回。我很庆幸能遇到让我冲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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