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五点半,方敬修的车停在东城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这里没有商铺,没有行人,只有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初冬的风里轻轻摇晃。
街道尽头是一道灰色的大铁门,门旁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上面有红五星。
没有门牌号,没有标识,但方圆五百米内,没有一辆出租车敢停。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武警,穿着笔挺的制服,腰间的枪套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光。
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岗亭,玻璃窗里坐着一位值班的警卫,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排监控屏幕。
方敬修走到门口,站定。
武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方敬修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武警接过,对着他的脸仔细比对了两秒,然后递还。
“方司长,请。”
铁门无声地滑开。
方敬修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安静的小区,六栋六层的红砖楼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楼与楼之间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草坪,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在散步。
每栋楼的单元门口,都站着一名穿着便装的警卫。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方敬修走到最里面那栋楼,单元门口的警卫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三楼,左手边。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斑驳,但擦得干干净净。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是几年前春节贴的。
方敬修按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依然清亮,带着几分当年的锐利。
他叫黄泽山,前发改委副主任,方敬修刚进发改委时的顶头上司,也是手把手带他的恩师。
当年方敬修竞争处长的时候,最难的那几局,都是黄泽山帮他破的。
当时有人想把他挤下去。
这位领导在党组会上拍了桌子:“我不管他背后是谁,我就问一句,方敬修干得怎么样?他干得好,就该上!”
那一局,是他赢的。
如今黄泽山退下来七年了,一直住在美国加州。
真正的字正腔圆普通话 家住宾夕法尼亚。
正常人都知道,水是从底下开始热,接着再是上面的,可是有的人认为是从上面开始沸腾,事实上从上面加热上面的水只会蒸发,蒸发的水去哪里了呢,原来是跑去锅外了。
“敬修?”黄泽山愣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亮光,“你怎么来了?”
方敬修笑了笑,把东西往上提了提。
“来看看您。”
黄泽山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沉默了两秒。
“进来吧。”
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红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份翻开的报纸,旁边的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合影,是当年发改委某个重要会议的集体照。
方敬修一眼就看到了年轻的自己,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
前排正中间,是黄泽山,意气风发。
黄泽山指了指沙发:“坐。”
方敬修把东西放在茶几旁边,在沙发上坐下。
黄泽山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刚从上沪调研回来?”他问。
“嗯,周三刚落地。”
“那个能源数据共享平台的项目,听说卡住了?”
方敬修点点头。
黄泽山看了他一眼。
“有办法了?”
“有了。”方敬修说,“这几天应该就能推下去。”
黄泽山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方敬修的本事。
既然说有办法,那就是真的有办法。
“敬修,”他忽然开口,“你现在手里的事,也比我当年那会儿还多。能来看我,有心了。”
方敬修摇摇头:“老师,您这话说得……”
“我说的是实话。”黄泽山打断他,“退下来几年了,能记着我的人,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那些当年天天往我办公室跑的,现在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老师,以前我敬的是领导。”
黄泽山看着他,等着下文。
“但是现在,”方敬修说,“我看望的是家人。”
黄泽山愣住了。
方敬修继续说:
“师父师父,以前是师,现在为父。”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父者,庇护扶持托举。
对他来说,这位老人,既是师,也是父。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黄泽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敬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过了很久,他转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敬修,我这一辈子,带过不少徒弟。能说出这句话的,你是第一个。”
方敬修没有说话。
黄泽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感慨。
“说吧。到底什么事?”
方敬修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黄泽山。
“老师,您儿子黄涛,现在还在公安那边?”
黄泽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他说,“市局刑侦总队,支队长。”
方敬修点点头。
“干得怎么样?”
黄泽山沉默了两秒。
“还行吧。”他说,“干了十多年了,案子办了不少。但你也知道,公安系统,和平年代,哪有那么多大案要案。能破几个大案,就算成绩了。可大案要案,哪有那么容易碰上。”
他顿了顿。
“他那个位置,往上走一步,难得很。”
到了黄涛这个级别,再往上就是分局副局长,局长,已经不再是背景的问题了。
能走到这一步的人,谁没有背景?
你有一个副部级的爹,我有一个正局级的舅舅,他有一个在部里的老领导。
背景人人都有,谁也不比谁差多少。
真正决定谁能往上走的,是政绩。
是实打实的、能拿得出手的、能写进档案里的、能在系统内引起震动的大案要案。
黄涛缺的就是这个。
这些年他破的案子不少,盗窃、抢劫、诈骗、甚至有几个命案。
但这些都是常规案件,办得再好,也只是履职尽责,不是重大立功。
没有重大立功,就只能在支队长这个位置上熬。
熬资历,熬年限,熬到上面的人动了,空出位置来,才有机会往前挪一步。
但挪一步之后呢?
还是继续熬。
这就是和平年代的公安系统。
没有大案,就没有政绩。
没有政绩,就只能靠年头。
方敬修听着,没说话。
黄泽山看着他,忽然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方敬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黄泽山看着那个档案袋,没有动。
“什么东西?”
“白家案的完整证据链。”方敬修说,“朱安强从天使岛带回来的。视频、照片、交易记录、人员名单,足够把白家从上到下全送进去。”
黄泽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白家。
他当然知道。
那个盘踞雍州几十年的家族,涉及d孕、洗钱、器官买卖、儿童X剥削。
多少人想动他们,多少人动不了。
他拿起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看了第一页,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第三页,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方敬修。
“这东西,你哪来的?”
方敬修没有回答,只是说:
“老师,您觉得,这个案子如果破了,够不够让黄涛往上走一步?”
黄泽山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够。
白家这个案子,涉及儿童X虐、跨国犯罪、暗网平台,随便哪一条拿出来,都是震动全国的大案。
如果黄涛能参与进去,能立功,那升迁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是,”他放下文件,看着方敬修,“这东西在你手里,你为什么不自己用?”
方敬修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
“老师,我手里的事已经够多了。这东西在我手里,也就是个证据。在黄涛手里,是政绩。”
黄泽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敬修,”他缓缓说,“你这份礼,太重了。”
方敬修摇摇头。
“老师,我刚才说了,您是我的家人。”
黄泽山沉默着。
他知道方敬修不会无缘无故送这么一份大礼。
这份礼背后,一定有什么交换条件。
他等着方敬修开口。
但方敬修没有开口。
他只是端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黄泽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敬修,”黄泽山说,“你这一手,跟谁学的?”
方敬修装傻:“什么?”
“不开口,等我开口。”黄泽山说,“明明有求于我,偏不先说。先把礼送了,把情表了,把话说到位了。然后等着我主动问你,你需要什么。”
他摇了摇头。
“你小子,比当年精多了。”
方敬修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被看穿的坦然。
“老师教得好。”
黄泽山瞪了他一眼。
“少来这套。”他顿了顿,“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方敬修放下杯子。
“老师,广电那边,您有个小舅子吧?”
黄泽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是说……刘长河?”
方敬修点点头。
刘长河,广电总局副局长,分管政策法规司、宣传司等多个核心部门。
“你想找他办事?”黄泽山问。
方敬修摇摇头。
“不是找他办事。”他说,“是想让他……给个机会。”
黄泽山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老师,”方敬修缓缓说,“我这边有个人,在广电政策法规处。是个小姑娘,叫陈诺。”
黄泽山听着,没插话。
“她干得不错。”方敬修说,“协调组的事,她扛下来了。审查科的事,也干得漂亮。但是……”
他顿了顿。
“她缺个机会。”
黄泽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了然。
“你想让她干什么?”
方敬修想了想,说:
“老师,刘局长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难的事?”
黄泽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会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敬修。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我听他提过最近广电那边,最近确实有个大麻烦。”他说,“中宣部牵头,要搞一个全国性的文化安全专项治理。广电是主要执行单位之一,刘长河是牵头人。”
他转过身,看着方敬修。
“这个专项治理,涉及十几个省市,牵扯几十个部门,动的是真格的。不是以前那种走过场,是要真刀真枪地查、真刀真枪地改、真刀真枪地追责。”
他顿了顿。
“刘长河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干事的人。不是那种会写材料的,是会查、会挖、会斗的那种人。”
方敬修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老师,您觉得,那个小姑娘,能行吗?”
黄泽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舍得?”
方敬修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这种专项治理,”黄泽山说,“是真刀真枪。不是她以前那种协调组小打小闹。进去的人,会被各方势力盯着,会被各种人算计,会被明枪暗箭追着打。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他看着方敬修。
“你舍得让她去?”
方敬修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开口:
“老师,我不舍得。”
黄泽山等着他继续说。
“但是,”方敬修说,“我教会她走路,不是为了让她永远扶着我的手。”
他顿了顿。
“是为了让她有一天,能跟我一起跑。”
黄泽山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说:
“跑起来,就可能摔。”
“摔了,我再教她怎么爬起来。”方敬修说,“我让她摔一万次,再教她第一万零一次。”
黄泽山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方敬修,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敬修,”他说,“你这次做事,不像你的风格。太冲动了。”
方敬修愣了一下。
黄泽山继续说:“你把白家案的证据交出来,换我儿子晋升;你让我给刘长河打电话,让那个姑娘进专项治理。这两件事,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你都可能被反噬。这不是你以前的风格。你以前做事,从来不留把柄,从来不冒风险。”
方敬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老师,”他说,“人活着,总要为了一些事或者一些人,冲动一两回。我很庆幸能遇到让我冲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