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皓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在ICU外的长椅上蜷了一夜,腰背酸得不行。
睁开眼,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拿起手机一看,是舅舅刘建国打来的电话。
王皓揉了揉脸,接通:“喂。”
“皓皓啊,那个……我今天实在走不开,你外公那边,你多盯着点。”
“钱的事,我这边已经出了五万了,后续要是再需要,你到时候再跟我说……”
刘建国的语气带着一种已经尽过力、后续别找我的敷衍。
王皓没接他的话,直接问:“外公今天要做个全面检查,需要家属签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哎呀,我这边真走不开……你妈不是在那边吗?让她签就行了嘛。”
“我妈昨晚回去休息了,而且医生说了,治疗方案需要直系亲属确认。
你是长子,这个字你来签最合适。”王皓语气平静,但不容推脱。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行行行,我下午尽量抽空过去一趟。你先把其他事处理好。”
挂了电话,王皓冷笑了一声。
“尽量”、“抽空”、“到时候再说”——这些词他太熟悉了。
翻译过来就是:能拖就拖,能躲就躲。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直接翻出通讯录,找到小姨王秀莲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王秀莲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不耐烦:“谁啊?一大早的!”
“是我,王皓。”他开门见山,
“外公今天要做全面检查,后续治疗方案需要家属签字。舅舅说他下午尽量过来,您和姨夫什么时候能到?”
“哎呀,皓皓,我跟你姨夫现在人在外地呢!哪能说回就回啊?你先跟你舅舅商量着,我这边忙完了就回去……”王秀莲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心虚。
“在外地?”王皓声音沉了下来,“小姨,昨天您跟我说在县城,今天又说在外地?到底在哪儿?”
王秀莲被他问得有些恼羞成怒:“王皓!你这是什么口气?
我堂堂一个长辈,去哪儿还要跟你汇报不成?
行了行了,我跟你姨夫尽快赶回去,行了吧?我挂了!”
电话挂断,王皓把手机握在手里,眼神冷了下来。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打回去,而是起身去了ICU护士站。
“护士您好,我是王德福的家属。
我想问一下,ICU的探视之外,有没有什么视频探视或者电话沟通的渠道?
有些家属在外地,暂时赶不过来。”王皓语气客气。
“有的。我们可以安排视频探视,每天早上十点有一次,每次五分钟。
不过需要患者同意,而且需要家属提前申请。”护士回答。
“好,我知道了。那如果患者需要紧急签字,而家属不在场的话……”
“那就需要直系亲属尽快赶到,或者签署授权委托书。否则可能会耽误治疗。”护士语气严肃。
王皓点点头:“明白了,谢谢。”
他走回长椅坐下,翻出手机里家族群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划,找到了舅舅刘建国之前发的一条朋友圈——昨晚九点,配图是一桌丰盛的酒菜,定位是县城某酒店,配文“老朋友聚会,不醉不归”。
又翻了翻小姨王秀莲的朋友圈——今天早上六点,配图是一碗胡辣汤和油条,定位是县城老字号早餐店。
两人都在老家县城,没有一个人在外地。
王皓把这两张截图保存下来。
他要的不是撕破脸,而是把话说明白,把责任划清楚。
至于这截图,是留着备用——万一后续这些人还想耍赖,这就是证据。
上午九点,王皓直接拨通了舅舅刘建国的视频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刘建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家客厅的沙发,电视里正放着早间新闻。
“又怎么了?”刘建国有些不耐烦。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您确认一下。
外公今天要做头部CT和血管造影,需要家属签字。
医生说,如果您下午来不了,就需要出具一份书面授权委托书,由我妈代为签字。
但后续如果出现医疗纠纷,您作为授权方需要承担相应责任。”
王皓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情绪。
刘建国脸上的不耐烦明显僵了一下:“这……签个字而已,怎么还扯上责任了?”
“医生是这么说的。毕竟治疗方案涉及风险和费用,必须明确责任人。”
王皓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我昨天看到您发的朋友圈,昨晚回县城跟朋友聚会了?”
刘建国脸色一变:“我……我那是应酬!谈生意!”
“理解。”王皓点点头,“那您下午大概几点能到?我好跟医生约时间。”
刘建国被他逼得没了退路,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下午两点!总行了吧!”
“好,两点我在医院等您。”王皓说完,不等对方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视频。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跟这种人打交道,就得把话说到明处,把责任落到人头上。
含含糊糊、给台阶下,只会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下午一点半,刘建国到了。
不是两点,是一点半。
王皓看到舅舅出现在ICU走廊时,心里的冷笑又深了一层——有些人,你给他压力,他反而比谁都积极。
“皓皓。”刘建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人模狗样,但眼神里的不情愿和算计藏都藏不住。
“来了。”王皓站起身,“医生在办公室等您,我带你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医生办公室。
主治医生把病情和后续治疗方案详细说了一遍——目前患者仍处于危险期,后续需要至少两周的ICU观察,然后根据恢复情况转入普通病房,再进行系统的康复治疗。
整体治疗周期至少三个月,费用预估在二十到三十万之间。
刘建国听完,脸色有些难看:“这么多钱?”
“这只是预估,实际花销可能会有浮动。”医生解释。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刘建国拉着王皓走到走廊角落,压低了声音,脸上堆起一副为难的表情:
“皓皓,你看这个钱……舅舅这边,最近周转困难,前前后后也垫了不少。你看你能不能先……”
王皓直接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昨天垫了十三万,您和小姨各出了五万和两万。
后续的费用,按之前的方案,三家平摊。这是我的底线。”
“可你现在不是混得好嘛!开公司开宝马,这点钱对你来说算什么!”刘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满。
王皓看着舅舅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里最后一丝客气也消散了。他直接怼了回去:
“我混得好不好,那是我自己的事。
跟我有多大的能力,跟我该尽多少义务,是两码事。
外公是您亲爹,赡养他是您的责任。
我是外孙,我帮衬我妈那是情分,但不是本分。
现在我已经把大头扛了,您还想怎样?”
刘建国被他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这话说得可真够绝的!”
“不绝不行。”王皓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刀,
“尊重是互相的。您不能一边把责任往外推,一边还指望我说您做得对。
该我扛的,我不会躲。
但该您扛的,您也别想跑。”